周二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心理咨询室的米色地毯上切割出整齐的光栅。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精油味,试图掩盖某种更为本质的东西——那是无数个崩溃灵魂留下的、经年累月的潮湿气息。
谢知言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金丝眼镜反射着窗光,看不清眼底情绪。他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份折叠整齐的病历,页脚微微卷起,显出被反复摩挲的痕迹。
“谢先生,距离上次复诊已经三个月了。”陈医生推了推银边眼镜,声音温和得像经过精密校准,“谢辞最近的情绪状态如何?”
“稳定。”谢知言的回答简短而官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盖,“学业正常,社交频率降低,夜间睡眠质量改善。”
“也就是说,他对您的依赖程度没有减弱?”
谢知言点烟的动作顿住,随即从容地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陈医生,这里是心理咨询室,不是审讯室。”他笑了笑,眼底却无温度,“您应该问他的情况,而不是评估我对他的‘控制力’。”
陈医生并不介意,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抱歉。只是根据既往数据,分离焦虑障碍患者一旦建立深度依恋,改变环境极易引发剧烈反弹。上个月您提到要带他搬回学校宿舍住几天,后来实施了吗?”
烟灰缸里积了一小截烟灰。谢知言没弹,任由它悬在那儿,摇摇欲坠。“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发烧了。”谢知言垂眸,看着烟头明灭的红光,“三十八度五,抱着我的腰不肯松手,眼泪鼻涕全蹭在我衬衫上。说只要我离开一步,他就把体温计咬碎吞下去。”
陈医生笔尖未停:“这是典型的威胁性依恋行为。他通过自毁倾向来维系联结。”
“我知道。”谢知言打断他,声音陡然低沉,“但我当时想的不是纠正他的行为,而是觉得……这样也不错。”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眸光锐利如刀,“让他烧着,让他离不开我,让我成为他痛苦时唯一能抓住的东西。陈医生,您觉得这是不是也是一种病?”
诊疗室陷入短暂的寂静。薰衣草香气在烟雾中变得稀薄。陈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是个罕见的、流露疲惫的小动作。“谢先生,您付每小时八百元的咨询费,不是来听我给道德下定义的。”
“那听什么?”
“听事实。”陈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事实是,您弟弟的依恋模式已经从焦虑型转向病态共生。而您——”他顿了顿,“您享受这种共生。您在利用他的病症缓解您自身的存在焦虑。你们两个,一个拼命索取,一个甘愿献祭,构成了完美的闭环。外人打破不了,我也打破不了。”
烟灰终于坠落,碎成一片苍白的雪。谢知言低笑一声,带着点嘲弄,又带着点自弃。“所以您的专业建议是?”
“我的建议三年前就给过了。”陈医生合上笔记本,发出清脆的扣响,“转介给更擅长处理创伤性依恋的同事,或者——送他去封闭式寄宿学校,物理隔绝。但您两次都拒绝了。”他身体前倾,第一次流露出近乎严厉的神色,“谢知言,您比谁都清楚,这不是治疗,这是共谋。您在用‘保护’的名义,参与一场慢性谋杀。”
“谋杀?”谢知言重复这个词,舌尖碾过齿列,像在品味它的重量。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假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阴鸷快意的笑。“陈医生,您漏了一点。他也是自愿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阳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透他周身的寒意。“那天他烧得糊涂,一直在说胡话。他说,‘哥,我疼’。我问哪儿疼,他说,‘心里疼,空疼’。然后他睁开眼,烧得水汽氤氲的眼睛看着我,说,‘哥,你咬我吧,咬出血,把那儿填满’。”谢知言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翻涌着暗沉的岩浆,“您告诉我,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脱口而出的却是这种话——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多久了?说明他有多渴望被我标记、被我占有、被我……弄坏。”
陈医生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这说明他需要极大量的安全感确认。但方式错了。用疼痛确认的爱,会吞噬你们两个。”
“那就吞噬吧。”谢知言掸了掸烟灰,动作优雅从容,“我早就准备好了。这世上如果有一个人能弄坏他,那个人只能是我。如果有一个人能囚禁他,那个人也只能是我。至于后果——”他掐灭烟头,火星在烟灰缸里嘶了一声,熄灭,“我承担。”
离开诊所时,夕阳正好落下。谢辞靠在院墙边的梧桐树上,看见谢知言出来,立刻直起身,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子。“哥!医生骂你了吗?”
谢知言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拂开他被风吹乱的刘海。“没有。”他声音很淡,却伸手揽住谢辞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夸你乖。”
“骗人。”谢辞蹭了蹭他的颈窝,鼻尖满是谢知言身上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冷冽须后水的味道,“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我不喜欢。”他忽然仰头,手指揪住谢知言的领带,眼底闪过一丝阴郁的执拗,“哥,下次我跟你一起进去。我要听听,他都跟你说了什么关于我的坏话。”
“没有什么坏话。”谢知言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动作亲昵,眼神却望向远处逐渐暗沉的天际,“他只是提醒我,要把你看好。”
“那你还搬宿舍吗?”
“不搬了。”谢知言收回目光,落在谢辞颈侧——那里衣领遮掩下,齿痕已成暗红痂痕。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那处,感受到掌下的身躯细微地战栗。“哪儿也不去。我们就待在我们的房间里,谁也不见。”
谢辞笑了,笑容纯净又妖异。“说好了?”
“说好了。”谢知言回应,声音低得如同宣誓,“就算你腐烂了,发臭了,我也把你锁在身边。你是我的病例,我的责任,我……唯一的药。”
谢辞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听见谢知言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最安定的节拍器。他知道,从今天起,连那个试图拯救他们的医生,也被哥哥拉下了水,成了这场共谋的见证者。
没有救赎,只有沉沦。而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结局。
回程的地铁上,谢辞枕着谢知言的腿睡得很熟。车厢晃动,谢知言用手护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
【病程记录:患者依赖性持续增强,出现自伤威胁及标记诉求。监护人决策:终止一切干预措施,维持现状。备注:永久。】
他收起手机,指尖插进谢辞柔软的发丝里,缓慢地梳理着。玻璃窗映出他毫无破绽的侧脸,以及眼底那片永不消融的冰川。
他们都是病人,也都是彼此的医生。在这座巨大的、名为世界的疯人院里,他们是仅有的、能看懂对方处方签的同伙。
而疯子的誓言,往往比健康人的承诺,更坚不可摧。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时候一直在纠结陈医生的立场,最后还是让他做了那个戳破真相的“外人”,虽然马上就被哥哥拉进了共谋体系(笑)。谢知言那个备忘录的设定我特别喜欢,冷静克制下全是疯批内核。有人说哥哥像《消失的爱人》里的艾米,但其实他更绝望吧?毕竟他连“表演正常”的力气都在慢慢耗尽。下一章想写点日常?比如谢辞试图在学校假装正常,结果被哥哥当众“矫正”?求评论区预言剧情走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