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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脆骨与独占的废墟 他打喷嚏震 ...

  •   腊月里的最后一场雪,下得绵密而固执。雪花被风卷着,扑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某种啮齿类动物在啃噬时光。公寓里暖气开得极足,空气干燥得仿佛一点火星就能点燃。谢辞蜷在沙发上看书,厚重的精装本几乎遮住了他半个身子,只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脖颈,那道紫黑色的疤痕在暖光下泛着釉质的光泽。

      这半年,他的世界彻底窄化成这个一百四十平的牢笼。阳光是谢知言调节的,空气是谢知言过滤的,连他呼吸的节奏,都逐渐被谢知言臂弯的松紧度所定义。颈椎的受限已成定局,他很少再尝试转动头部,像个被精心摆弄的瓷娃娃,目光所及,永远只有谢知言所在的方位。

      谢知言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椅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献。但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屏幕上。他的目光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谢辞身上——缠绕在他稀疏的睫毛,缠绕在他过分宽大的家居服下显出的嶙峋肩骨,更缠绕在那道日夜生长的疤痕上。

      谢辞似乎想翻页,手指刚抬起,一阵细微的寒意让他缩了缩脖子,紧接着,一个压抑不住的喷嚏毫无预兆地炸开。

      “阿嚏——!”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潭。谢知言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清晰地看到,就在谢辞打喷嚏的那一瞬间,少年瘦削的胸廓猛地一颤,左胸第三、四肋间,那片本就单薄的皮肉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向内凹陷了一下。紧接着,谢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书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额角瞬间迸出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谢知言合上电脑,动作平稳得不像话。他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开谢辞额前的湿发,然后,手掌覆上他左胸那处刚刚凹陷下去的位置。指尖下的骨骼传来细微的、不正常的摩擦感,像碎裂的蛋壳在相互刮擦。

      “哥……”谢辞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濒死小兽般的微弱呜咽,眼泪瞬间涌出,“疼……里面……像有东西扎……”

      “嗯。”谢知言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收回手,转而用指节轻轻叩击那片区域,侧耳倾听。沉闷的骨擦音清晰地传入耳膜,取代了正常的清脆回响。“第三根肋骨,应力性骨折。”他平静地下了诊断,仿佛在陈述今天的天气,“骨质疏松导致的。打喷嚏的力量足够了。”

      谢辞的呼吸急促起来,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带来尖锐的刺痛。他本能地想要蜷缩,却被谢知言的手掌稳稳按住肩膀。“别动。动了会更疼,也更……难愈合。”谢知言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满足的温柔,“乖,就这样躺着。”

      他起身,拿来医药箱,却没有拿出夹板或绷带。他只需要一副临时固定用的弹性绷带。他动作娴熟地解开谢辞家居服的扣子,将绷带绕过他纤细的胸廓,在骨折处交叉、加压、固定。整个过程,谢辞疼得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没有发出一声求饶,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一瞬不瞬地仰望着谢知言,仿佛他是唯一的浮木。

      绷带固定完毕,谢知言没有立刻放开手。他的掌心隔着绷带,感受着底下那截断裂的、脆弱的骨头,感受着它随着谢辞压抑的呼吸而细微颤动的模样。一种巨大的、近乎战栗的快感从脊椎窜起。

      碎了。

      他的谢辞,连打个喷嚏都能震碎骨头。这具身体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离开他温暖的巢穴,离开他精确的投喂和严密的保护,连一天都活不下去。这脆弱,不是缺陷,是恩赐。是命运在帮他加固这座囚笼。

      他俯下身,嘴唇贴在谢辞汗湿的额头上,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清晰:“碎了也好。”

      谢辞猛地睁大了泪眼,似乎没听懂,又似乎懂了太多。

      “碎了,就长不好了。”谢知言继续说着,指尖描绘着绷带的轮廓,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品,“骨头接上了,也会有缝隙,有旧痕。以后这里,”他指尖点在绷带下的骨折处,“会鼓起一个小包,像你脖子上的疤。别人碰一下,你会疼。只有我碰,你才不疼。这样,你就永远记得,你是多么容易破碎,而我,是唯一能拼凑你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谢辞眼中逐渐从茫然转为某种扭曲的领悟,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更重要的是,碎了的骨头,就没法支撑你跑远了。谢辞,你连站直都需要力气,而我,可以抱着你,走到哪里都行。”他低下头,吻去谢辞眼角的泪,吻顺着脸颊下滑,最终落在绷带边缘,那道紫黑色的疤痕旁。“这样多好。你彻底成了我的一部分,长在了一起。我抱着你,就像抱着我自己的肋骨。上帝用亚当的肋骨造了夏娃,而我,亲手打碎了你一根,把你重新嵌回我怀里。”

      谢辞在剧痛和这番话语的双重冲击下,思维一片空白。肋骨的疼痛尖锐而真实,但哥哥的话语却像最有效的麻醉剂,将那份疼痛转化成了某种奇异的、令人沉溺的归属感。是啊,碎了也好。碎了,他就真的成了哥哥的残次品,一个无法被外界接纳,也无法独自存活的废物。他的价值,他的存在,完全依赖于谢知言的怜悯和掌控。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抓住谢知言的衣襟,将脸埋进他颈窝,发出一声混合着痛楚与满足的呜咽:“哥……抱紧点……我怕它……再碎……”

      谢知言从善如流,将他整个圈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让谢辞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却又不至于压迫到骨折的胸廓。他像抱着一个刚刚修补好的、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珍重,又带着绝对的占有。

      接下来的几天,谢辞几乎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咽,甚至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带来持续的钝痛。但他不再喊疼,只是安静地窝在谢知言怀里,像一只重伤初愈的猫,连眼睛都很少睁开。谢知言暂停了所有工作,全天候守着他。喂食,擦身,换药,甚至连大小便,都在谢知言的协助下在床上解决。

      谢知言迷恋这种全方位的照料。他迷恋谢辞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迷恋他因虚弱而涣散的瞳孔,更迷恋他那具彻底失去自主能力、只能全然依赖他的身体。他甚至开始享受谢辞因肋骨骨折而变得短促浅薄的呼吸——那意味着谢辞生命的每一次律动,都更直接地依附于他的存在。

      第五天傍晚,谢知言在给谢辞读一段枯燥的医学文献时,发现谢辞的额角又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些。他放下书,指尖探入家居服下摆,抚上绷带固定的位置。指尖下的皮肤温度偏高,骨折处的骨擦感似乎更明显了。

      “移位了。”谢知言平静地判断。正常情况下,这需要就医,可能需要手术内固定。但他只是调整了一下怀抱的角度,让谢辞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伸手拿过旁边准备好的更强效的镇痛药,喂进他嘴里,又喂了几口水送服。

      “哥……不治吗?”谢辞哑着嗓子问,眼神有些涣散。

      “治。”谢知言低头,吻了吻他干裂的嘴唇,“我治。外面的医生,手太重,心太脏。他们只会把你的骨头用钢钉钉死,却不懂怎么用我的骨头去填补你的缝隙。”他的手掌覆在绷带上,感受着底下那截脆弱的、正在错误愈合的骨头,“让它长歪一点也好。这样,你的胸廓就会永远记住这个形状,记住我抱着你时,它应该蜷缩的弧度。这是属于我的畸形,别人模仿不来,也矫正不了。”

      谢辞听懂了。不是不治,是不让外人治。他的骨头,连愈合的方式,都要由谢知言亲手决定。他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心里却是一片荒谬的安宁。就让这截肋骨长歪吧,长成一个丑陋的鼓包,长成另一道内在的疤痕。这样,他就从里到外,都打上了谢知言的烙印。

      夜深了。雪停了,月光冷冷地洒进来。谢知言抱着昏睡的谢辞,听着他因骨折而变得破碎的呼吸声,心里一片宁静。这具身体正在一点点崩坏,像一座被他亲手蛀空了地基的精美建筑。但崩坏得正好。崩坏,意味着彻底无法逃离。崩坏,意味着他谢知言,成了这具身体唯一的支撑,唯一的归宿,唯一的……神。

      他低头,嘴唇贴在谢辞颈侧那道紫黑色的疤痕上,又移到绷带覆盖的肋骨处,低声念诵着只有两人能懂的祷词:

      “以此脆骨,筑汝囚笼,令汝步履所及,不出我怀;

      以此畸形,塑汝归途,令汝魂梦所绕,唯我独在。

      谢辞,你碎在我怀里,便是碎在了最安全的地方。这世间的风,再也吹不到你。而我,会永远抱着这堆碎片,直到我也碎成粉末,与你……混为一体。”

      怀里,谢辞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像回应,又像叹息。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一室静谧,和一地无法拼凑的、名为爱的废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脆骨与独占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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