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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畸痕与饲主的祷词 高烧退去, ...

  •   高烧在第七天清晨退了。

      像一场肆虐过后终归于平静的台风,谢辞的体温在黎明前跌回三十七度的临界点。汗水浸透了床单,空气中弥漫着酸馊的体味、脓血干涸后的铁锈气,以及药物苦涩的余韵。谢知言几乎七天没合眼,他就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只在谢辞盗汗时更换床单,或在脓血渗出时,俯身舔舐清理。

      当晨曦第一缕灰白的光线穿透厚重窗帘的缝隙,落在谢辞颈侧那片曾经溃烂的皮肉上时,谢知言动了动僵硬的脖颈。他俯下身,指尖极轻地拂过那道伤痕。

      那里不再渗液,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暗红中泛着紫黑的硬痂。由于深层组织的坏死和愈合过程中反复的撕扯与感染,疤痕并没有如期平整,而是发生了严重的增生和挛缩。原本那道蜈蚣状的缝合疤,如今拧成了一条粗粝、凹凸不平的肉索,深深嵌进皮肉里,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强行焊在了谢辞纤细的脖颈上。它狰狞、扭曲,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暴力美学。

      谢辞就是在这样的触碰下醒来的。他没有睁眼,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咕哝,像幼猫的哼唧。高烧退去后的身体像被掏空,每一寸骨头都在酸痛,但颈侧的异物感却异常清晰——那不是疼,而是一种深刻的、带着重量感的“存在”。他知道,那是他的疤,是谢知言留给他的烙印,如今终于以这般骇人的形态,永久地固定了下来。

      “哥……”他哑着嗓子唤道,没睁眼,只是本能地朝热源的方向偏了偏头,将颈侧那道狰狞的肉索更彻底地暴露出来。

      谢知言没有应声。他只是凑得更近,鼻尖几乎抵上那道挛缩的疤痕,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有新肉生长的味道,有药膏的清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自己的唾液气味。他伸出舌尖,像品尝陈年佳酿一般,从疤痕的起始端,缓慢地、一丝不苟地,一路舔舐到末端。

      不同于之前的清理,这次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膜拜。舌尖扫过粗糙的结痂边缘,扫过微微凹陷的针脚遗迹,最后停留在那团挛缩得最厉害、形如结节的肉索中心。他用舌尖抵着那块硬结,轻轻研磨,感受着底下微弱的生命搏动。

      “醒了?”谢知言终于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沙哑,气息喷在湿润的疤痕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谢辞这才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他花了点时间聚焦,然后,第一眼就看到了谢知言近在咫尺的脸,和他唇边那抹可疑的水光——那是他自己的□□。他咧开一个虚弱的笑,伸手,指尖颤抖着触上那道肉索。“它……变了。”

      “嗯。”谢知言捉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按在那道最坚硬的结节上,“挛缩了。以后都会是这个样子。”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听不出喜怒,“丑吗?”

      谢辞摇头,不是敷衍,是发自内心的否定。他甚至努力仰起头,以便更清楚地看到镜子里(尽管窗帘紧闭,但他知道镜子在那里)那道疤痕的全貌。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道暗红色的肉索像某种古老的图腾,盘踞在他颈侧,赋予他一种残缺而妖异的美感。

      “不丑。”谢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好看。像……哥在我脖子上,拴了根链子。”他顿了顿,眼底漫上痴迷的水光,“只不过,这链子是长进肉里的,砍不断,解不开。”

      谢知言的眸色深了深。他显然对“链子”这个比喻很满意。他低下头,再次吻上那道疤痕,这次不再是舔舐,而是带着占有意味的吮吸,直到那块皮肤充血发红,在暗沉的肉索上显得格外扎眼。

      “链子在外面,容易生锈,容易被看见。”谢知言松开吻,指腹重重碾过那处新鲜的红痕,“这个,在里面。是骨头里的链子。”他抬起眼,看着镜子里谢辞迷离的神情,“谢辞,你摸着它,就应该时刻记得,你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滴血,都拴在我手里。这根‘骨头链’,直通你的心脏。我稍微用力,就能捏碎你。”

      谢辞浑身一颤,不是恐惧,是巨大的、令人眩晕的快感。他听懂了。这不再是皮肤表面的标记,而是深入骨骼、连接脏腑的禁锢。他伸出手,向后摸索,抓住谢知言的衣襟,将他的头往下按,迫使他的唇更紧地贴住那道疤痕。

      “那就捏碎它……”谢辞喘息着,眼神涣散,“哥,捏碎我的心脏……用这根链子……把我拽到你心里去……我要长在你心上……”

      接下来的日子,那道挛缩的疤痕成了谢知言每日“功课”的焦点。早晨醒来,他会先以唇舌唤醒那处沉睡的肉索,感受它在唾液浸润下微微软化的过程;白天,他会时不时伸手,用指腹描摹它的轮廓,检查是否有新的增生或软化;夜晚,则是漫长的、仪式般的“保养”——涂抹特制的软化药膏(其中几味成分神秘,带着淡淡的苦香),再用温热的手掌长时间热敷按摩,直到疤痕微微发红,谢辞因持续的刺痛和快感而软成一滩泥。

      谢辞沉溺其中。他不再躲避镜子,反而时常站在镜前,侧着头,长久地凝视那道疤痕。他用指尖掐它,用指甲抠它,看着它在外力下变得苍白,又在松手后迅速充血变红。每一次疼痛,都让他确信这份连接的真实。他开始刻意穿着领口宽大的衣服,让那道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谢知言的视线和掌控之下。

      这天下午,谢知言在书房处理邮件,谢辞赤脚走过去,像只慵懒的猫,蜷进他怀里。他没有打扰,只是仰起头,将颈侧送到谢知言眼前。

      谢知言放下鼠标,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它已经由暗红转为深褐,质地也稍微柔软了一些,但那扭曲的形态和凸起的结节依旧触目惊心。他伸手,用指节轻轻敲击那处硬结,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疼吗?”他问。

      “不疼。”谢辞眯着眼,像被顺毛的猫,“里面麻麻的,像有蚂蚁在爬……哥,它在长。它在我脖子里长根了。”

      谢知言低笑一声,俯身,将那处结节含入口中,用力吮吸,仿佛真的要从那里吸出什么来。谢辞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手指插进谢知言的头发里。

      “它确实在长根。”谢知言松开嘴,看着那处被吮得发亮的皮肤,声音低沉而蛊惑,“根须会扎进你的气管,你的血管,你的神经……最后,缠住你的心脏。到时候,你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会扯到它。而你只会想起我。”

      他拿起桌边一支钢笔,拔掉笔帽,冰凉的金属笔尖悬在那道疤痕上方。他没有戳下去,只是用光滑的笔杆,极其缓慢地,顺着疤痕挛缩的纹理,从上到下,划了一道。

      谢辞的身体猛地绷紧,又缓缓放松。那不是疼,是一种被彻底掌控、连神经末梢都被梳理通顺的战栗。他闭上眼,感受着笔杆冰凉的触感和谢知言指尖滚烫的温度交替作用在那道肉索上。

      “哥……”他轻声呢喃,像在念诵祷词,“它是你的笔迹……刻在我骨头上的……谁也擦不掉……”

      谢知言停下动作,看着怀里人沉醉的神情。他知道,这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标记和占有。这道畸形的疤痕,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坚固的信仰图腾。他每日的舔舐、按摩、言语暗示,都是在加固这份信仰。而谢辞的配合与沉溺,则是最高形式的献祭。

      他放下钢笔,转而用嘴唇贴住那道疤痕,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像在念诵一篇独属于他们的经文:

      “以此畸痕,封汝咽喉,令汝只颂吾名;

      以此孽根,缚汝心脉,令汝唯随吾动;

      以此血肉,塑汝筋骨,令汝永世……不得解脱。”

      谢辞在最后一句落下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角渗出水光。他不是害怕,是感动,是归属,是终于被彻底打上烙印、连灵魂都有了归处的巨大安宁。他伸出手,死死抱住谢知言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哽咽着重复:“不得解脱……永不解脱……”

      窗外,暮色四合。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照着相拥的两人。谢辞颈侧那道扭曲的肉索,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又像一枚邪恶的勋章,无声地宣告着:这里,是一个被疯狂与爱意共同构筑的、永不坍塌的囚笼。而囚徒与狱卒,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膜拜中,合二为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畸痕与饲主的祷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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