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长夜尽头等我》云笺星

32、第三十二章 沈

　　沈清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换上了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黑呢子外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钱。眼神望着窗外的天色，有点发愣。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奶奶说：“走吧。”
　　奶奶应了一声，拿上早准备好的篮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冬日的晨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路边枯黄的草叶上结着白霜。奶奶在前面拄着拐杖走得慢，沈清昼不自觉地放慢了步子，有意无意地回头望了望。
　　沈清昼收回视线，不远处的山坡上，几座孤零零的坟茔隐约可见。
　　脚步像是灌了铅，她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几座坟茔，突然有些迈不动步子。
　　沈清昼走到最前面那座坟前，慢慢蹲下，拂去墓碑上的枯草和尘土。
　　她的手在墓碑上停留，指腹缓缓摩挲着石碑上刻着的名字。指尖下的触感冰冷而粗糙，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良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爸，妈……我回来了。”
　　眼眶一热，她低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在跟沉睡的人说话，又像是在问自己：“……你们还好吗？”
　　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哽咽着：“债还完了……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凶，“……真傻啊，我。”
　　沈清昼打开布包，将纸钱一张张点燃，橘红的火苗在寒风里摇曳。
　　火光映着她泪痕斑驳的脸，她将最后几张纸钱放进火堆里，低声呢喃：“爸，妈，你们放心吧……我熬过来了。”
　　她伸手护住跳动的火苗，盯着跳跃的橘色火焰发呆。
　　火光在她漆黑的瞳孔中跳动，那跳跃的橙色，好像要把过去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纸钱燃尽，火星被风吹散，只余一撮白灰在墓前。
　　她跪在墓碑前，伸手将那撮白灰拢进掌心。风吹过，灰烬从指缝里溜走，她却笑了，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她站起身，膝盖上沾了土，她拍了拍，转头对奶奶说：“走吧，奶奶。”
　　奶奶心疼地看着她，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残留的纸灰。她没有躲，只是回握住奶奶枯瘦的手，暖的。
　　沈清昼攥紧奶奶的手，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虽然没什么暖意，却也比刚才敞亮了许多。她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几座老坟渐渐模糊，终于也转回头来，步子轻快地跟上奶奶。
　　路上，风吹散了一些沉重，她忽然开口：“奶奶，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
　　脚步顿了一下，手被奶奶反握住，她听到老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好，那就哪儿也不去了。”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奶奶顿了顿脚：“你决定去省里的赚钱时候……我总以为你在城里找了份坐办公室的好差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一双关节粗大、手心满是茧子的手，自嘲地笑了笑，“……要真是坐办公室的差事，我还至于成这样吗？”
　　“等开春暖和了，我想去县城盘个小店，卖点日用杂货。”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奶奶慈祥地看着她，摇了摇头：“不急回来，好好歇歇，养养神。那开店的事情，等你精神足了，再去琢磨，不迟。”
　　沈清昼笑了笑，没有反驳。城里的日子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现在还没凉透呢。
　　她不自觉地摩挲着掌心那层厚厚的茧子。哪有那么容易就凉透了呢？只是有了这点念想，活得没那么难熬罢了。
　　莫名的想到那位小姑娘。
　　江晚吟……那个爱得死去活来，又输得一塌糊涂的傻姑娘。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沈清昼看着前面奶奶弯着腰的背影，轻轻笑了笑。那丫头啊……应该比她好多了吧？不管怎样，她都希望那个傻姑娘能好好的。
　　阳光照着前面弯着腰的背影，这一刻，心里的天平好像悄然有了些微妙的倾斜。一个傻姑娘……自己又比人家好到哪里去呢？
　　想着想着，莫名地轻哼了一声，嘴角扬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她心里泛起一股连自己也捉摸不透的情绪，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笑意一闪而逝，像是微风拂过水面，只留下一点点涟漪。
　　前面的奶奶回头瞥了她一眼，“想什么好事儿呢，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她一愣，随即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胡乱地搪塞道：“有吗？可能太阳晒得脸僵了吧。”
　　奶奶也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沈清昼脸上有点发烫，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拉开了一点和奶奶的距离。刚才想什么呢……自己一个人傻乐。
　　晚间，沈清昼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亮起，一连串未读消息挤进屏幕，大多是江晚吟发的早安和晚安。
　　最近的一条消息是昨天清晨发的：姐姐，你在吗？早安。今天天气很好，阳光都照进我房间里了。昨晚睡得好吗？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给我发消息……我找到工作了，等我实习第一个月工资到了，一定请你吃饭，姐姐可不要嫌弃我工资少啊。
　　沈清昼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恭喜啊。
　　屏幕几乎是秒亮，姐姐！你终于回我消息了！
　　消息后面跟了一个小兔子转圈圈的表情包。
　　嘿嘿，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祝福我的！
　　沈清昼下意识想回个“嗯”，顿了顿，又删掉，改成：做什么工作？还适应吗？
　　做文员！刚开始觉得好紧张，但现在大家都对我好好，还会教我好多东西，我感觉好幸福！每天都觉得好充实！姐姐你呢？
　　沈清昼盯着屏幕愣了愣，把手机搁下，过了一会又拿起来，只回了句：以后再说。
　　嗯嗯！那姐姐可不要嫌我烦！我以后也会努力的让自己配站在你身边的！晚安，早点休息，姐姐！
　　沈清昼把手机扣在桌上，听着消息一声声响，到底还是没忍住，拿起手机看了眼。
　　姐姐，其实我刚才有点纠结的，想着要不要发，最后还是决定发啦，对了，我很高兴姐姐你关心我，但我也很担心你的工作很辛苦，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呀。姐姐要是能抽空回我一个表情包什么的，我会更开心的！嘿嘿~晚安晚安！姐姐晚安！这次真睡了。
　　沈清昼磨蹭了半天，发了一个月亮睡觉表情。
　　屏幕瞬间又亮了起来，收到一个兔子欢呼雀跃的表情包后面跟着消息：姐姐你终于给我发可爱表情包了！晚安！明天见！
　　沈清昼看着那兔子傻乐的样子，莫名有种被讹上的感觉。锁屏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
　　另一边的江晚吟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摸到枕边的手机，又把屏幕按亮，看着那个月亮睡觉的表情，傻笑了好一会儿。
　　沈清昼一大早就起了，比奶奶起得还早。平时总觉得脑袋重得像灌了铅，今天却莫名觉得一身轻。昨晚做了个梦，梦里她当了老板，被员工们前呼后拥地在店里转。醒来时嘴角还带着笑。她笑着摇了摇头，想起昨晚那句“以后再说”，眼底的笑意又悄悄敛去几分。真的……还有以后吗？
　　她觉得自己今天精神格外好，往灶底多添了几根柴火，火苗窜得老高。奶奶不知何时醒了，见她已在灶台边，愣了愣：“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笑而不语，把热粥盛到碗里，自己给自己定了定心。说不定，真有了呢。
　　沈清昼端起粥碗，淡淡道：“睡不着，就起来了。”
　　奶奶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接过粥碗。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细碎声响。
　　刚放下碗，手机就震了。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她斜眼瞥了一下屏幕。果不其然，还是那个鬼丫头。想喝粥，又想看手机。皱了皱眉，干脆把手机推得更远了一点。
　　沈清昼吃了几口粥，她忽然开口：“奶奶，现在县里盘个小店，得多钱？”
　　奶奶一听这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上下打量着她：“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是想开了？等天暖和了，咱托人去问问……你这是心里有谱了？还是手头有点钱了？”
　　沈清昼低头搅着碗里的粥，半晌才闷闷地应了声：“……有点。”她顿了顿，又补了句，“不多，试试呗。”
　　奶奶听她这么说，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放下，眼里有些湿润，笑着笑着忽然又开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好，好……我都听我孙女的。”
　　沈清昼叹了口气：“别哭啊，不是好事吗。”其实鼻尖也酸酸的。当初若不是迫不得已，沈清昼也不想独留奶奶在家，自个进省里赚钱还债。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破涕为笑，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孙女的脸颊，“嗯，是好事，我这是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