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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白迟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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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迟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啃噬着自己无辜的指甲,咬得稀巴烂。
允行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反而看着窗外发呆,他面无表情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燃,医院禁止吸烟,他就拿在手上揉捏,突然想到自己以前看的一本书,上面写着:
“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
所以谁是圣人?谁是罪人?他妈的是谁在决定这些?白迟什么都不知道,白迟是无辜的,那谁来恨?谁该被恨?没有答案。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风吹过来,他想笑。
白迟把自己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牙齿咬住了自己的指甲——已经咬秃了,还在咬。他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嗡嗡地转:为什么妈妈的反应这么大?为什么云姨要摔杯子?为什么是他们两个?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
可是他很……真的很喜欢允行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他咬住了自己口腔内壁,铁锈味在舌尖炸开。
允行。
允行呢?
他猛地抬头。
允行就站在他面前。不知道站了多久,走廊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那一双眼睛——暗的,深的,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
“允……”
话没说完。
允行微微弯腰俯视着他,随后伸出手,掐住了白迟的脸。
不是抚摸,不是轻捏。是掐。拇指和食指卡在颧骨两侧,白迟的脸颊肉从指缝间挤出来,惨白的皮肤被压出两道暧昧的红痕。白迟的嘴唇被迫张开,露出一截牙齿,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挣扎不得。
允行没有用力到让他喊疼。但他也没有收力。
他在一个恰好能让人难受、但不会留下痕迹的力度上,停住了。
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在回答一个答案。
白迟的手抓住了允行的手腕。不是推开,是抓住。指甲嵌进允行的皮肤里,和他咬指甲时用的是 同样的力度。他很害怕,因为他总觉得现在的允行很可怕。
“你喜欢我?”
允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是疑问的语气,甚至不是好奇。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墙,白迟在那面墙上撞不出任何回响。
白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想和我谈恋爱吗?”
还是那个语气。平的。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你看不见下面的水流有多急,你只知道,如果你踩上去,会碎。
白迟的脸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颈,像一把火在他皮肤底下窜。
他想起李不言说的“你喜欢人家啊”,想起自己说的“应该……有点喜欢吧”。
他深吸一口气:“对。我们谈恋爱吧。”
允行看着他。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白迟一样都没看懂。
然后允行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弧度刚好,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好,连眼睛里那点光都刚好。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不是在这个时候,白迟会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
但他说的话,和那个笑完全相反。
“骗你的。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
允行松开手,转身走了。
白迟站在原地,脸上还烫着,嘴里还残留着铁锈味,腮帮子还酸着。
他愣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像是一场梦一样,刚发芽的树苗被毫不犹豫地斩断,甚至连根一起的搅得稀碎。
他觉得,原来爱情是骗人的,连带着心动都是一种自我欺骗的谎言,“骗你的”这三个字,可以同时让人脸红和心凉。
走廊里很安静。病房里也同样安静。
人生就是个巨大的笑话,季小媛只在晚间八点半的狗血剧看到过眼下的场景,这算什么?她难道没有赎罪吗?为什么白林书的罪孽让她和她儿子偿还?
云蝴靠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指还在发抖,刚才砸杯子的那只手,此刻正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季小媛站在病床前,果篮还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她没有捡,也没有坐下。她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云蝴,像看一个仇人,又像看一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久的像是过完了一辈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季小媛先开口。她的声音沙哑,但没有哭腔,“允行住在我妈家对面,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云蝴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没入枕头里。
“我不知道。”她说。
季小媛的肩膀猛地绷紧了。她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知道那是我妈家?”
“知道。”
“你知道白迟是我儿子?”
“不知道。”云蝴睁开眼,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她没有躲闪季小媛的目光,“白迟来之前,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季小媛的声音终于炸开了,她冲上前两步,又停住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住了,“你让你儿子天天往我家跑,你让他跟我儿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云蝴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找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允行不知道,我没告诉过他。”
季小媛愣住了。
“他爸走的时候,”云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快要落地的叶子,“允行才十四岁。他一个人,在灵堂守了三天三夜。不哭。不闹。不吃饭。”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病号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后来他问过我一次。就一次。他说,‘妈,害死爸的人找到了吗?’”
云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我说找到了,他进去了,不是吗?”
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就再也没有问过。”
季小媛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去,只剩下胸腔里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是时间的倒计时在倒数她的性命,进去坐牢的人不过是白林书的替罪羊。
“你能保证你骗他一辈子吗?我只想保护我的孩子。”她的声音突然低了八度,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冷的东西。
“我是骗了他。”云蝴睁开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病人,“但我也想让他好好活着。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让他变成我那样。”她恨过所有人,那种感觉抽筋拔骨,她想着为什么他们不去死,为什么坐牢、一个虚假的慰问就可以平息所有的怒火?等季小媛上门的时候,她看着这个女人满脸歉意,姿态狼狈的下跪道歉,说着令人掉眼泪的话,可最应该哭的是自己来着。
“我原谅你们了。”她这么说,语气没有丝毫浮动,毫不犹豫的把她赶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呼吸机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是这世界上唯一还在运转的东西。
季小媛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锈迹和铁腥味。
“凭什么啊?”她问。
云蝴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季小媛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苹果。她捡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气的事。苹果滚得到处都是,有一颗滚到了病床底下,她趴下去够,够不着,又站起来,绕过床尾去捡。
云蝴看着她捡,没有说话。
等季小媛把所有苹果都捡回果篮里,她站起身,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白林书没死。”季小媛说,背对着云蝴,“他活着。你知道一个人活着,但你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感觉吗?”
她没有等云蝴回答。
“他每活一天,我就多恨他一天,我也想让他去死。”可留下来的人注定是伤痛累累的,这已经无法改变了。
季小媛转过身,看着云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她哭够了。几年前就哭够了。
她打开门。
走廊里只剩下白迟一个人。他蹲在墙边,盯着允行刚才站过的位置,地上有一小团被揉碎的烟丝,像一小撮灰烬,风一吹就会散。
他站起身,腿是麻的,骨头里有蚂蚁在爬,和这次夏天第一次见允行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蹲在 门口玩消消乐,腿蹲麻了,允行站在他面前,眉眼冷淡,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摇了摇头,说不用。然后允行就真的走了。
“回家。”季小媛路过他身边说。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走就走。
现在允行也走了。
白迟慢慢走下楼,医院的走廊很长,白炽灯把地面照得发白,他的影子拖在后面,像一条被拉长了的、快要断掉的线。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季小媛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车子驶出医院,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白迟脸上,像某种古老的、谁也不懂的信号。
“妈。”白迟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嗯。”
“允行他——”
“别问了。”季小媛打断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白迟,算妈求你,别问了。”
白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关着门,冬天的晚上没有什么人出来逛,整条街空空荡荡的,像一条被掏空了的河床。他想起允行骑摩托车带他回家,风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攥着允行的衣角,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开下去,永远不到头。
现在他知道了,所有的路都会到头。有的路到头了,是一扇关上的门。有的路到头了,是一个人走了,没有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李不言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他还是白天那副样子,卷毛,黢黑的皮肤,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和Mary的聊天框,打了一半的字还没发出去。看见他们进门,他猛地站起来,嘴张了张,又闭上。他的目光在白迟和季小媛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拍了拍白迟的肩膀。
“我先上去了。”白迟说。声音平得像一面墙。
李不言收回手,点了点头。季小媛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也没有进去。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像,直到白迟的脚步声上了二楼,消失在那扇门后面,她才慢慢蹲下身,把鞋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
李不言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季小媛手边的鞋柜上,然后也上楼了。
路过白迟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灯也没有开。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放下了。他回到隔壁的客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机屏幕还亮着,Mary发了好几条消息,他一条都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地板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他想,要是今天没有来就好了。要是没有去摘那个西瓜就好了。要是没有问白迟“你喜欢人家啊”就好了。
可是没有如果。
这世上最没用的词,就是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