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之角色》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1、死人妆 第

　　第一章：死人妆

　　横店的八月，太阳毒得像后娘的巴掌。

　　柏油路被晒得软塌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杂着廉价化妆品和汗酸气。

　　沈渡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身下垫着一块硬纸板。他闭着眼，呼吸压得极低，低到连胸腔的起伏都消失不见。这是一场大战后的尸横遍野。他是其中死得最透彻的一具。化妆师甚至懒得给他补妆，只在他的脸颊上随意抹了两道黑灰，像是随手扔掉的垃圾。

　　场务手里的大喇叭喊得嘶哑：“群演别动！还没拍完！补个特写！”

　　沈渡依旧没动。他整个人像是嵌进了水泥地里，皮肤呈现出一种久未见光的惨白，脖颈处有一道并不存在的刀痕，青筋隐没，仿佛真的断了气。

　　“卡！过了！”导演终于喊道。

　　一瞬间，死寂的片场活了过来。周围的“尸体”们呻吟着爬起，吵吵嚷嚷地涌向场边领盒饭。沈渡没动，他还在戏里。那种冰冷的、沉重的、属于死亡的重量还压在他的眼皮上。

　　直到那个场务走过来，不耐烦地踢了踢他的鞋底：“喂，死了的也要起来吃饭啊，愣着干嘛？挡路了！”

　　沈渡这才睁开眼。

　　睫毛颤了颤，眼底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他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关节生了锈。他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角落的阴影里，拿起那瓶早已温透的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一口。

　　水流过干涩的喉咙，那股死亡的寒意才慢慢褪去。

　　不远处，一阵骚动传来。

　　保姆车的门打开，助理撑着伞，护着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下来。那是陆淮。整个剧组的中心，流量的顶点。

　　陆淮那天穿了一件熨帖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干净得像一张从未书写过的宣纸。他周围自动形成一个真空圈，所有人都在看他，簇拥着他，等待着他的指令。

　　沈渡靠在斑驳的墙面上，看着那边喧嚣的世界。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层为了饰演流浪汉而特意做的脏脏的妆。粗糙的颗粒感摩擦着指尖。

　　这就是主角和无名之辈的区别吧。

　　沈渡想。

　　主角自带光环，哪怕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是焦点。

　　而他，只是用来衬托光环的黑灰，是画面里那个虚化的背景板。

　　陆淮正在和导演说话，似乎是在讨论刚才那场戏。沈渡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陆淮指了指刚才自己躺的那个位置，然后摇了摇头。

　　大概是觉得那个死人的姿势不够帅吧。

　　沈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嘲讽的笑。

　　他拧上瓶盖，转身走向领盒饭的队伍。

　　阳光依旧毒辣，照在他单薄的背上，却没有投下多少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