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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名字 那是土壤的 ...

  •   “我回来了!你们猜怎么着,今日我送的那家包子外送,那主人家还给我打赏了二十文钱。”
      大春还没踏入前厅门,兴高采烈地声音便传了进来。
      小春打眼一望,差点没笑出声来。
      此时他身上穿了件白色圆滚滚的衣裳,肚子中-央还点缀了几笔仿照气泡光照的暗影,腰际两侧塞了些棉花,看起来憨厚可爱。

      “大春哥!你圆滚滚的,看起来真可爱!”
      石头将手上的抹布一扔,一个身形扑了上去,在他身上东扯扯西拉拉的。
      大春自然是给他来了一记组合锤击,石头捂着脑袋嬉皮笑脸地躲在了李麦香身后:
      “掌柜的!有人使用暴力!把他那打赏的二十文充公!”

      李麦香大笑了一声将石头打发走之后,转头对大春左看看又看看,内心对自己自制的这套隐藏骑手送货服很是满意。
      “大春,二十文你收好,这算你的额外收入。另外刚才来接单的两个临时外送怎么样了?”

      大春一听钱归自己,顿时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心情大好开口道:
      “我出发之前他俩就送到回来了,拿着条子已经把钱结给他们了。”
      “要我说掌柜的你这招还真有趣,之前我们吃点啥还得去酒楼茶肆里现吃,你现在搞这么个外送,虽然每单子加个五文钱外送费吧,但那些客人们足不出户就能吃到咱家包子。”

      小春也是满脸笑容,在一旁继续补充道:
      “客人们提前会来咱们店里预定时间,咱们送的又快,木篮子里垫着厚厚棉垫,包子送到时还是烫的。”
      “大家都对这服务非常满意,出手大方的还会打赏,那些临时外送的伙子们也很是满意,送一单子不光咱们给结钱,有时还有意外惊喜。”

      李麦香笑了笑,走到小春旁边翻看起账本,账本上显示最近几天自从开通了外送的业务,包子每日能多卖三四十个,临时骑手登记在册的有二十多个,有意向持续服务的竟也有好几个。
      账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多,李麦香内心十分的激动。上个月除去成本,不光是将典主柳小姐那里面的月息准时还上,还有很多结余,将每月结余攒攒,说不定能提前一阵子将本金也还上。

      李麦香又点了点帐,发现目前店里手头还有些富裕,她扭头和大小春说,“过两日,我们去团建吧!”
      大小春异口同声地惊叹问道:“团建?”
      她点点头,回忆起之前大学实习的时候,有次跟着公司团建,逃离了办公室。虽然说领导也跟着一起有些拘谨,但出去和大家一起郊游野趣,总比上班强,心情还是十分放松的。
      更何况,现在又没有领导。

      *
      “团建?”
      到了打烊的时候,李麦香难得将大家留了一阵,几个伙计围坐在桌旁也发出了上午时大小春同款的提问。
      傅言卿也有些疑惑地歪头看着她,这事情似乎又是李麦香灵光乍现想出的,他内心也对这个叫团建的东西很是好奇。
      另有一处更好奇的,就是他一直以来便很想弄清的一件事:
      为何李麦香总是不经意之间吐-出一些从未听过的奇特词汇,她又能用恰到好处能被理解的意思去解释。
      她的故乡,和云州还真不一样,似乎和京城也有很大区别。

      李麦香一只手倚着桌沿,一只手托着账本,已经俨然一副老板做派。
      “告诉大家个好消息,我们回味居开店至今也一月有余,上个月的帐我让小春点了点,我们总共挣了三万五千文,也就是三十五两银子。”
      “哇塞!!我不懂算数,谁能告诉我这是多少?”石头兴奋地蹦了起来,随即开口问道。
      “能买七百只烧鸡。”阿福在一旁笑盈盈地扭头解释着。
      “七百只!!我们赚了七百只烧鸡!”石头抓着阿福的袖子,心中既震惊又欣喜。
      此刻他的眼前,七百只烧鸡呈现密密麻麻的阵型,正以十分滑稽的状态纷飞着。

      李麦香笑着囫囵揉了一把他圆圆的脑瓜,随后又继续说道:
      “所以,鉴于最近大家辛苦营业,我们又手头刚好有些结余,我决定!我们两日后去城南郊归鹭庄野游一天一夜!”
      她话音还未落,几个伙计顿时兴高采烈地庆祝起来。
      大春挎着阿福的肩膀,激动地摇晃着他;石头索性直接跳上了凳子,在凳子上站着,嘴里不断地呼喊着;小春则是开心地嘴角难以抑制的笑,她手里不断地翻看着账本,里面的数字如同最美妙的音符,在整个前厅里回响。
      李麦香放下账本又补充了句:“我和码头何工头说好下周便会做他们那承包生意,正好大家出去放松一下收拾好心情,回来继续新的战斗!”

      傅言卿坐在接近帐台的椅子上,他此时半靠着帐台,一脸温柔笑意地凝望着眼前散发着光芒的李麦香。
      这个女孩,从认识以来便一直就是这样的自信又耀眼,她聪明、果敢又富有力量,不光是他,她给所有人都带来了生活的希冀和无限的憧憬。
      他愿做这最耀眼星星旁安静托举的月,只是散发着最柔和的光,守护她的每一个夺目的时刻。

      当晚。
      芸姨家卧房。

      “麦香,这听着就有趣。不过,你们团建,我带着蝉儿去好么?”芸姨听完李麦香陈述,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她自婚配之后,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二里地外挑猪的庄子,其余时间便只是在通里县这附近集市上逛。
      城南归鹭庄?这地方她之前都没听过。

      李麦香立马看出了芸姨的意思,她又向芸姨身边靠近了些,手从她的臂弯中跨过,亲昵地在她身旁撒着娇:
      “芸姨,你这是说什么话,你和蝉儿算是我的半个亲人,哪有出去玩不带自己亲人的?”
      芸姨大笑了一声,紧了紧挎着的臂膀,带着粗茧的手在李麦香的手上温柔摩挲,连连说着好。

      李麦香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抬头看着芸姨的脸,此时她的眉眼已经没有了白日里杀猪时候的锋芒,有些发深的皮肤像广袤的土地一般,厚实又温和。
      “芸姨,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她将头靠在芸姨肩膀一侧,乖巧地问道。
      “哦?你说。”芸姨心里升的疑惑,她低头轻声回答着李麦香。

      “我们总叫你芸姨,但我好像自认识你,都不知道你的名字。”李麦香从依靠着芸姨臂弯的姿势转而坐正,她的手还是牵着对方布满老茧的手。
      “我的…名字?”芸姨似乎被她问住了,反而有些大脑放空。

      思绪越飘越远,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从小到大,她有着太多的名字。

      她出生在一个不是很富裕的农户家庭,但也算是和睦,父亲种地,母亲则在家看护孩儿。
      家里有五个孩子,她排老幺,所以家里一般会称呼她为幺儿。
      幺儿。她的第一个名字。

      稍微长大后,因为时常会帮父亲在田里忙活,她的皮肤晒成了和父亲一般黝黑的模样。
      一起玩耍的小伙伴,看着她比大家黑得多的肤色,会一边大笑一边称呼她为黑妞。
      梳着羊角髻的小女娃,正是爱美的年纪,难免会回家哭一通鼻子。
      黑妞。不知道算不算她的名字。

      到了碧玉年华,认识了当时的郎君,姓万,在云州开了家猪肉铺子。两人虽无什么春江花月的浪漫情节,但也乐得日子平淡如水。
      没有上门提亲,也没有锣鼓喧天,家里出不起嫁妆,郎君也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只托人打了副发亮的银镯子,拿红纸包着便送上门来。
      那天天刚微微亮,她背着个带补丁的旧布包裹,腕子上戴着那对银镯子,就这样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告别了生养她的父母和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
      那几年,他们都叫她万氏。

      再然后,万郎早逝,留下她和刚出生不久的蝉儿。
      那时的日子真是苦,她虽然力气大,可拿砍猪脊骨的砍刀实在是重得令人力竭,她便不断地拎水桶锻炼力气,不断地一次次挥舞起砍刀,砍断猪身上最硬的那根骨。
      街坊邻居难免传来闲话,说她是没夫家的寡妇。她常常会在夜里掉泪,一边还要给蝉儿哺乳。
      寡妇。一个听了就想掉泪的称呼。

      直到后来,隔壁的隔壁搬来户新人,那人开了间脂粉铺子,经常会穿着看起就十分名贵的各色裙装,路过之时身上总散发着明艳的脂粉香气,她以为那是哪个流落民间的大户小姐。
      认识久了才知道,那是吴郡钱庄逃出来的小儿子,名叫李云滨。
      两人熟识是因为有一日李云滨在外参加了什么名门聚会,回来哇哇呕吐,她给他送了碗甜汤。
      当时他也问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半晌,跟他说记得自己名字里有个芸字,李云滨便一直称呼她为芸姨。
      芸。草字头,云字底,草木茂盛,云儿自由。

      所以她,究竟叫什么名字?
      时间太久了,名字太多了。

      “芸姨,芸姨。”看芸姨思绪放空,李麦香拍了拍她的胳膊唤着她。
      思绪被拉回,芸姨的脸上露出一番苦笑,她的眼角已经生出了些细纹,像大地上纵横的龟裂一样。
      “麦香,我好像想不起来了。”芸姨扭头看了眼李麦香,有些失落地喃喃道。

      李麦香似乎看出了芸姨的难处,她之前不是没有了解过。
      古代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冠夫姓,便是某某氏,之后便是某某娘,再之后便是某某阿婆。
      似乎没有名字,对她们来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再或者说,谁人会在乎她们的姓名,她们只是一个称谓,或是一个身份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么。
      李麦香不信。
      眼前的女人,身上汇聚了一切的美好品德。
      她身材粗壮孔武有力,那是因为她抡得起砍刀,一刀一刀劈砍,她在生活的乱流里逆流而上。
      她皮肤黝黑又如何,那是土壤的颜色,是最广袤最包容万物的大地的颜色。
      她爱护身边的每一个人,照顾身边的每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奉献,把自己最真的感情给予。

      这样的一位女子,不配拥有自己的名字么?
      她不是谁的孩子,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娘,更不是一些乱七八糟的。
      她只是她,她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

      “芸姨,你最崇敬的一个人是谁,她叫什么名字。”
      李麦香紧了紧手中芸姨的手,感受着她手掌的厚度和粗糙。
      芸姨抬头发了阵呆,思索了片刻,给出了答案:
      “是陈春花,小时候隔壁村子一个洗浆子的女人,小时候伙伴们叫我黑妞,她拿洗浆子的木盆子敲了他们的头。”
      “她和我说,让我别哭,我很勇敢,要我做最厉害的人。”回忆涌起,芸姨其实已经想不起陈春花的样貌,但这话她一直记在心里。

      “那你叫陈芸如何?和你最崇敬的人一个姓。她记得自己的名字,你以后也要记得。”李麦香抱住了芸姨,此时这个如土地般宽广的女子,已经在她怀中泣不成声。
      芸姨笃定地点了点头,一滴滴眼泪在脸颊旁滚落。
      泪水纵横,像是最滋润的营养,在脸上的沟壑间流淌,绵延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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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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