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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困兽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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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清晨,我咳出了人生中最惊心动魄的一口血。
不是痰中带血丝,而是一大口,暗红色的,泼在铜盆里,像一朵炸开的残花。
文竹吓傻了,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帕子都忘了递。
我靠在床柱上,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眼神示意她把盆收拾干净。
“姑娘……姑娘您别吓奴婢……”文竹哆嗦着,手里的铜盆叮当作响。
我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死死盯着门口。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孙嬷嬷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一刻钟。她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瞥了一眼屋里的情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晦气。”她嘟囔了一句,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把食盘放在地上,隔着门板,声音比往日更低了些:“墨小姐,今日的粥里,我多放了一把米。”
文竹哭声一顿,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我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奖励。
因为我昨天送的香囊,她用了,手不疼了,所以今天给我一点甜头。
但我不能表现出高兴,更不能表现出“我算计到了”的得意。
我费力地撑起身子,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多谢嬷嬷。”
“哼。”孙嬷嬷在门外冷哼,却没有立刻走,反而隔着门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你这病……怕是好不利索了。”
我心头一跳,知道鱼上钩了。
“嬷嬷……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我咬着唇,做出一副犹豫的样子。
“有屁快放。”
“我昨夜做梦,梦见……梦见我娘了。”我垂下眼,声音轻得像飘絮,“她说,我小时候在君山寺,吃了颗甜果子,后来就病了。她说……她说我这病,是‘心病’,不是‘身病’。”
“心病?”孙嬷嬷嗤笑一声,但语气里明显多了一丝探究,“什么心病?”
“我娘说……是被至亲所害的病。”我抬起眼,透过门缝,直直地看向孙嬷嬷模糊的身影,“嬷嬷,您说,这世上……真有这种事吗?”
孙嬷嬷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敲在死寂的空气里。
良久,她才粗声粗气地开口:“做梦而已,当不得真。赶紧把粥喝了,别饿死了,还要脏了侍郎大人的地。”
说完,脚步声匆匆离去。
但这一次,她的脚步声里,少了几分笃定,多了几分慌乱。
文竹凑到我耳边,小声道:“姑娘,她是不是……信了?”
我重新躺回床上,摸了摸心口那包干枯的桂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三步,完成了。
她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开始思考了。
在这个封闭的别庄里,我是唯一的“异类”,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秘密(风湿)的人。
当她开始怀疑“墨家大小姐为何会沦落至此”时,她对我的态度,就不再是单纯的看守,而是……共谋。
哪怕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孙嬷嬷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再次落锁。
屋内又恢复了死寂。
文竹却还沉浸在方才的惊变里,她跪坐在床边,看着铜盆里那一滩暗红的血渍,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姑娘,您怎么能……怎么能跟那个老虔婆说那些话?万一她去告密怎么办?”
我伸出手,用指尖蘸了蘸盆里的血,那粘稠的触感让我指尖微颤。
“她不会告密的。”我将指尖在衣襟上擦了擦,声音因方才的用力过猛而有些沙哑,“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去告密,就等于承认自己‘多嘴’了。”我看着文竹,一字一顿地解释,“刚才那番话,是她隔着门缝听到的。若她去跟侍郎府的人说‘墨泠鸢说她娘托梦说她被至亲所害’,你觉得,侍郎大人会怎么想?”
文竹愣住了,眨了眨眼:“会觉得……嬷嬷不该听囚犯胡言乱语?”
“不仅如此。”我轻轻咳嗽了两声,压下喉咙里的腥甜,“还会觉得,她这个看守,心思太活络,不适合再留在别庄。”
文竹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白了白:“所以……姑娘是在赌,她为了保住这份差事,只能装聋作哑?”
“不全是。”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一方狭小的、灰蒙蒙的天空,“我是在给她递一把刀。”
“刀?”
“一把用来砍断她与主家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的刀。”我低声道,“孙嬷嬷是家生子,世代为奴,看似忠诚,实则最是缺乏归属感。她风湿的毛病,侍郎府给治过吗?没有。她老了,干不动了,会被随便打发到哪个庄子去养老吗?也不会,多半是被卖掉换钱。”
“她在这世上,无依无靠,无亲无故。”
“而我,是现在唯一一个,关心她手疼不疼的人。”
我转过头,看着文竹:“你说,对于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妇人来说,是‘听话的囚犯’重要,还是‘肯给她一点温热的陌生人’重要?”
文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姑娘,您真的……不怕死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很快就散了。
“怕。”我轻声说,“我怕极了。”
“但我更怕……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烂死在这个鬼地方。”
“文竹,去把那盆血倒了,然后……把床底下那个小陶罐拿出来。”
“陶罐?”
“嗯。”我从枕头下摸出一小撮干桂花,放进陶罐里,“去灶房,借口给嬷嬷热药,讨一勺蜂蜜回来。”
文竹虽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小碗浑浊的蜜水回来。
我将蜜水倒入陶罐,又兑了些温水,用一根干净的树枝搅拌均匀。
甜腻的桂花香混合着蜂蜜的香气,在充满霉味和药味的房间里弥散开来。
“这是……做什么的?”文竹问。
“饵。”我将陶罐递给她,“趁着天黑,从门缝递给孙嬷嬷。就说……是我谢她的粥。”
文竹端着陶罐,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板。
“嬷嬷……”她小声唤道。
门外静默了片刻,才传来孙嬷嬷不耐烦的声音:“又作什么妖?”
“姑娘说……谢嬷嬷今日的粥,让奴婢给嬷嬷送碗甜水解解苦。”
门缝里,一只干枯的手伸了出来,迅速抓过陶罐,又迅速缩了回去。
整个过程,快得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但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罐子被接住时,瓷器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也听到了……孙嬷嬷离开时,那原本沉重的脚步声,似乎轻快了那么一丝丝。
第四步,完成了。
不需要毒,不需要威胁。
只需要一点恰到好处的“甜”。
在这个荒凉的别庄里,我们已经不再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我们在互相投喂。
她喂我毒药(粥),我喂她蜜糖(桂花酿)。
等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离不开我的“蜜糖”时……
就是她亲手打开这扇牢笼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