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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病骨与锈刀    ...


  •   别庄的日子,比死更难受。

      我被囚禁在二楼那间朝北的厢房里,窗棂被钉死,房门日夜落锁。送饭的是一个叫孙嬷嬷的老妇,据说是户部侍郎府上的家生子,满脸褶子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利。

      “墨小姐,该吃药了。”

      每日清晨和黄昏,孙嬷嬷都会准时出现,将一碗黑乎乎、散发着腥臭味的汤药从门缝递进来。她从不亲手递给我,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

      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这是真的。这几日,我刻意减少了进食,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奄奄一息。

      “嬷嬷……”我虚弱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这药……太苦了。”

      孙嬷嬷在门外冷笑:“苦?良药苦口。墨大人说了,让你好好‘静养’,这药就是给你吊命用的,你可别想着耍花样。”

      说完,她便要走开。

      “嬷嬷留步。”我费力地撑起身子,从枕边摸出一块从前在墨府常吃的松子糖,那是文竹偷偷塞给我的,“嬷嬷尝尝?这是我娘生前……最爱给我做的糖。”

      我颤抖着手,将糖从门缝递出去。

      孙嬷嬷愣了一下,没有接,但目光在糖上停留了片刻。她出身贫寒,年轻时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对这种精致的点心,本能地有着渴望。

      “我不吃。”她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没动。

      “嬷嬷不吃,那我便不吃了。”我将糖放在地上,缩回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仿佛随时会断气。

      孙嬷嬷透过门缝,看着我这副模样,眼底的戒备松动了一丝丝。在她看来,一个连药都喝不下去、还要靠糖吊着命的废物,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哼,病秧子。”她嘟囔了一句,终于弯腰捡起了那块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明日这时候,药要是凉了,可就没得喝了。”

      脚步声远去。

      我重新躺回床上,摸了摸心口那张皱巴巴的许愿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一步,完成了。

      利用“病弱”这个标签,降低敌人的防备心。

      接下来,我要做的,不是“控制”她,而是“驯化”她。

      就像驯服一头野兽,你得先让她觉得,你是无害的,甚至是可怜的。然后,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咬断她的喉咙。

      当然,我现在没有力气咬人。

      但我有脑子。

      ……

      午后,孙嬷嬷来送午饭。依旧是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碗不知名的野菜汤。

      我看着那碗汤,忽然开口:“嬷嬷,这汤里……有野芹?”

      “知道还问。”孙嬷嬷不耐烦,“乡下地方,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我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野芹清热利湿,对风湿有好处。嬷嬷手关节总是响,睡前用这汤的热气熏一熏,会舒服些。”

      孙嬷嬷的手顿住了。

      她确实有风湿,每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这是侍郎府上下都知道的秘密。

      她狐疑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死寂的苍白。

      “多嘴。”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但第二天,我发现她放在门边的那个用来装剩饭的瓦罐,被挪动了位置,离我的房门近了三尺。

      第二步,也完成了。

      不需要毒,只需要一点“恰到好处”的关怀。

      在这个荒凉的别庄里,我是唯一的囚徒,也是她唯一的“听众”。

      慢慢地,她会习惯我的存在。

      慢慢地,她会开始对我倾诉。

      到时候……

      我就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墨泠鸢了。

      与此同时,江南,苏州府。

      初夏的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运河的水面上,溅起无数浑浊的水花。

      运河边上的一间破败茶寮里,空气闷热潮湿,混杂着汗臭和霉味。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粗茶。

      他便是李尧泽。

      或者说,是现在的“陈三”——一个从汴京逃难而来的落魄书生。

      胡茬冒了出来,原本清俊儒雅的脸上满是风霜之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斗笠的阴影下,依旧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鬼火。

      “老板,结账。”

      他丢下几枚铜板,起身便走,步伐却有些虚浮。

      走出茶寮,暴雨如注。他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似乎这样能让他保持清醒。

      刚走出没多远,他便靠在了一棵老槐树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扯下斗笠,用手帕捂住嘴,等那阵撕心裂肺的痒意过去,摊开手掌时,帕子上赫然是一抹刺目的鲜红。

      “咳咳……咳……”

      他看着那抹红,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被雨声吞没。

      “墨泠鸢那丫头,要是知道我比她还先吐血,会不会笑话我?”

      他想起离开汴京前,最后一次见到她。那时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得像纸,却还要强撑着对他笑。

      如今,他没死,她却已经被送进了别庄。

      他在江南只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从漕运码头查到黑市赌坊,再从赌坊摸到官仓旧址。线索像一条条湿滑的蛇,最终全都缠向同一个人——王莽。

      那个曾经是他最信任的副将,如今却成了最大的叛徒。王莽背后,是当朝太傅的势力。他们不仅要吞掉江南的漕运银,还要借刀杀人,除掉所有可能威胁到太傅地位的“李尧泽们”。

      “李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他在苏州府唯一信得过的线人,一个在运河上跑船的老艄公。

      李尧泽没有回头,只是将帕子攥紧,塞回了袖袋。

      “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老艄公递过一个油纸包,压低声音,“小的豁出命去,才从苏州府衙档案库里偷出来的。这是……三年前君山寺的香火供奉名录。”

      李尧泽接过油纸包,指尖微微发颤。

      君山寺。

      那是他和泠鸢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墨家开始衰落的开始。

      他躲进一艘废弃的乌篷船里,借着微弱的光亮,展开那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当年各大官员在君山寺的布施名录。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最终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墨砚之,施银五十两,为女泠鸢祈福安康,另,代购‘清心丹’三颗。”

      清心丹。

      李尧泽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

      那不是普通的祈福丹药。那是户部尚书(墨砚之当时的靠山)用来控制门下官员的慢性毒药。吃了它,表面上清心静气,实际上每隔三年便会发作一次,痛不欲生,唯有尚书府的解药能缓解。

      墨砚之为了巴结上位,竟然把这种东西,混在贡果里,让年幼的泠鸢吃了?

      “砰”的一声,拳头狠狠砸在乌篷船的木板上。

      船身震颤,漏下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大人……”

      “查。”李尧泽的声音冷得像冰,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给我查清楚,当年君山寺的贡果,是谁负责呈送的?那三颗‘清心丹’,到底有没有被调换过?”

      “是!”

      老艄公领命而去。

      李尧泽重新戴好斗笠,遮住眼中翻涌的猩红。

      原来如此。

      原来你这些年,之所以一直病弱缠身,不是体质虚寒,不是先天不足。

      而是有人,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亲手给你种下了毒。

      墨砚之,你真是好样的。

      你为了自己的前程,不惜拿亲生女儿的命去铺路。

      你以为把泠鸢送进别庄是弃卒保车?

      不。

      你是在给自己挖坟。

      李尧泽抬头,望向北方汴京的方向,暴雨如注,天地苍茫。

      “墨泠鸢,等着我。”

      “不管是死是活,我都要带你回家。”

      “至于那些把你变成这样的人……”

      他摸了摸胸口那包干枯的桂花,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诛心:

      “一个,都不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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