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谋心动》金垣宝

26、 即将翻篇的夏天

　　到了差不多期末的最后一个月，教室里又开始弥漫起一种微妙的气氛。

　　不是考试前的紧张——那玩意儿大家早就习惯了。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不舍的、像汽水喝完最后一口时那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原因很简单：要分班了。

　　市一中的惯例，高一下学期期末进行文理分科——准确地说，是“3+1+2”选科。虽然学校开了好几次家长会、发了好几份选科指南，但真到了要做决定的时候，教室里还是炸开了锅。

　　“你选什么？物理还是历史？”

　　“我肯定选物理啊，我又不是背书的料。”

　　“我选历史，我物理真的不行……”

　　课间的时候，这种对话此起彼伏，像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声音。

　　林依倒是没什么好纠结的。她的选科意向表早就填好了：物理、化学、生物。标准的理科组合。

　　她把意向表交上去的时候，赵班主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目标明确。”

　　“谢谢老师。”

　　林依转身要走，赵班主任忽然叫住她：“等一下。”

　　“怎么了？”

　　赵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说：“沈默的选科跟你一样。”

　　“哦。”林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挺好的，以后还能当对手。”

　　赵班主任看着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摆摆手：“行了，走吧。”

　　林依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想：赵老师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好像有话要说又没说。

　　算了，不想了。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姜糖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选科意向表，表情痛苦得像是在做一道无解的数学题。

　　“林依——”她拖长了声音，“我真的好纠结啊——”

　　“纠结什么？”林依坐下来。

　　“我想选历史、政治、生物。但是我妈说选生物不选化学没什么用，让我选化学。可是化学我根本学不会啊！上次月考化学才考了五十几分！你让我选化学不是要我命吗？”

　　林依看了一眼她的意向表，又看了一眼她痛苦的表情，认真地说：“那就选生物。你生物不是挺好的吗？上次考了八十多。”

　　“可是我妈说——”

　　“你妈又不是你去考试。”林依打断她，“选你自己喜欢的、擅长的，才能学得好。你硬选化学，到时候高考考砸了，你妈能替你考吗？”

　　姜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一拍桌子：“你说得对！我就要选生物！我妈再唠叨我就把这话甩给她！”

　　“别，”林依赶紧拦住她，“你就说是你自己决定的，别把我供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你妈拉黑。”

　　姜糖笑了，在意向表上“唰唰”地填好了选项，然后整个人又趴回桌上，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惆怅。

　　“林依——”

　　“嗯？”

　　“我们以后就不是同班了。”

　　林依的笔顿了一下。

　　是啊。姜糖选的是历史方向，她选的是物理方向。高二分班之后，她们大概率不会再分到同一个班了。

　　“又不是见不到了。”林依说，语气尽量轻松，“我们还在同一个学校，可以一起吃饭、周末一起逛街。”

　　“那不一样！”姜糖撅着嘴，“不能坐在一起上课，不能传纸条，不能在老师眼皮底下偷偷聊天……这跟异地恋有什么区别？”

　　“什么异地恋，你形容得也太夸张了……”

　　“不夸张！”姜糖抓住林依的胳膊，表情忽然变得认真，“林依，我跟你说，我真的会想你的。”

　　林依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的感觉。

　　她和姜糖虽然初中不在同一个学校，但高一这一年，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姜糖像一颗小太阳，永远叽叽喳喳、永远活力满满，把她的高中生活照得亮堂堂的。

　　“我也会想你的。”林依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姜糖的眼眶瞬间红了，一把抱住她：“林依！呜呜呜——”

　　“别哭啊，还没分班呢……”

　　“我提前哭不行吗！”

　　林依哭笑不得地拍着她的背，余光扫到前排——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正看着她们。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林依和他对视了一眼，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了。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林依总觉得，他刚才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分班的消息正式公布那天，是六月的第一个周一。

　　赵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念了分班方案：“根据学校的安排，高二年级将按照选科组合重新分班。我们班的同学，选物理方向的会分到1-4班，选历史方向的会分到5-8班。具体的分班名单，下周会贴出来。”

　　教室里一片嗡嗡声，大家都在讨论谁跟谁会分到一起。

　　林依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静。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高一的班级只是一个临时的集体，高二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前排的那个后脑勺。

　　——沈默。选科跟她一样，物理、化学、生物。

　　按照学校的分班规则，选相同组合的学生会被分到同一个班。也就是说，她跟沈默，大概率还会是同学。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忽然有点复杂。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的感觉。

　　就像你一直以为某个人是你的对手，你每天都在想怎么超过他，结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人可能要一直出现在你身边，甩都甩不掉。

　　不是讨厌，就是……习惯了。

　　对，就是习惯了。

　　她正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前排那个人忽然转过身来。

　　“林依。”

　　“干嘛？”

　　“你的选科是物化生？”

　　“对啊。”

　　“我也是。”

　　“我知道。”

　　沈默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我们高二应该还在同一个班。”

　　“大概率吧。”林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食堂吃什么。

　　沈默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回去了。

　　林依盯着他的后脑勺，心想：他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好像有点失望？为什么失望？难道他不想跟我同班？

　　不对，他应该高兴才对啊——能继续跟宿敌同班，继续压我一头，这不是他最想看到的吗？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真正让沈默心情复杂的，是三天后的一个课间。

　　那天他去办公室交作业，正好听到隔壁班的班主任在跟赵班主任聊天。

　　“你们班那个沈默，选科是物化生？”

　　“对。”

　　“那应该分到我们班啊，我们班缺物化生的男生。”

　　“不一定，学校说了，按成绩均衡分班。沈默成绩好，可能会分到1班。”

　　“1班？那不是跟陈浩一个班？两个学霸放一起，有意思。”

　　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的作业本差点掉地上。

　　——等等，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赵班主任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对，学校的意思是，把成绩好的学生分散到不同的班，保证每个班的整体水平差不多。所以沈默不一定会跟原来2班的大部分同学分到一起。”

　　沈默的大脑“嗡”了一声。

　　不一定会跟原来2班的同学分到一起。

　　也就是说——他不一定会跟林依分到一起。

　　他站在原地，感觉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一直以为，选了相同的科目，就会分到同一个班。他从来没想过，学校还会按成绩“均衡”分配。

　　如果他被分到1班，林依被分到2班或者3班……那他们就不是同学了。

　　不是同班同学，就不能坐在她前面。

　　不能每天转身跟她说话。

　　不能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偶遇”她。

　　......

　　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还没定下来，只是“可能”，还有机会。

　　他走进办公室，把作业本放在赵班主任的桌上，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赵老师，分班的事……确定了吗？”

　　赵班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下周才定。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沈默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得死紧。

　　赵班主任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好像很关心分班的事？”

　　“没有，就是好奇。”

　　“哦——好奇。”赵班主任拉长了语调，眼神意味深长，“那你好奇什么？好奇自己会分到哪个班？”

　　“嗯。”

　　“还是好奇别人会分到哪个班？”

　　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老师，我就是——”

　　“行了行了，”赵班主任摆摆手，笑眯眯地说，“分班的事学校还在讨论，有消息我会通知大家的。你回去好好学习，别想太多。”

　　沈默张了张嘴，想再问点什么，但赵班主任已经低头批作业了，显然不打算再透露更多。

　　他只好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十倍。

　　回到教室的时候，林依正在座位上做题。

　　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翘。

　　沈默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走过去，跟她说：我们可能不会分到同一个班了。

　　但他没有。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盯着面前的课本发呆。

　　课本上有一道数学题，是他刚才在办公室之前做的，做到一半就停了。现在他看着那道题，脑子里全是“可能不会分到同一个班”这句话，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苏念坐在他旁边，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你怎么了？”她问，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

　　“没怎么。”

　　“你从办公室回来之后就魂不守舍的。赵老师骂你了？”

　　“没有。”

　　“那是什么？”

　　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听赵老师说，分班可能不按成绩排名，而是按成绩均衡分配。”

　　苏念的笔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说，选同样科目的人，不一定会分到同一个班。成绩好的会被分散到不同的班。”

　　苏念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在担心跟林依分不到一起？”

　　沈默的耳朵瞬间红了：“我没——”

　　“你不用否认，”苏念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你每天转过去看她多少次，我都数着呢。”

　　沈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念看着他，难得地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你这样，全世界都看出来了，就她不知道。”

　　“我知道。”沈默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苏念叹了口气：“你先别急，分班的事还没定下来。就算真的分不到同一个班，你们还在同一个学校，又不是见不到了。”

　　“那不一样。”沈默说，声音很轻。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懂他的意思。

　　“同班”和“同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同班意味着每天都能见到，同校意味着偶尔才能见到。

　　这一年，沈默已经习惯了坐在林依前面，习惯了每天早上在路口等她，习惯了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站在她旁边。

　　如果这些都没了……

　　不敢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