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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灾 小厮这 ...


  •   小厮这一声撕碎了方才院中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存。
      “说清楚。”陆行知声音沉下去。
      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廊柱喘了两口才勉强把话说全:“城南三十里,柳树沟那一带,昨夜的雪把整片山塌下来了……埋了好几户人家,还有过路的商队!逃出来的人刚到城门口报信,说底下还埋着人,县丞让小的来禀报大人!”
      陆行知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猛地顿住,回头看向站在西厢门口的林乐诗。她知道他一定会去,于是,快步走上前,“手套。”将那副麂皮手套塞进他手里,“路上戴,不多加小心”
      陆行知看着她,默默把五指收紧,像是把什么东西一并攥进了掌心,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青川紧随其后。
      这座慢慢融入长安味道的后院,刚开始有了家的感觉的温情被彻底打破。林乐诗回身对立春道:“你去前院找个当地的小厮过来。”立春不敢耽误,一路小跑去前院的办公衙门。林乐诗走进库房,清点着他们这一路走来还剩下的药材。
      没多一会儿,立春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是昨天带她们来的。“小人来生见过夫人。”来生对林乐诗行了个礼。“你对高昌熟悉吗?”林乐诗问道。“小人是土生土长的高昌人。”林乐诗点点头,“来生,现在前面是什么情况,县令可有何安排?”来生:“县令和县丞已经带衙役赶过去了,县尉去建安置点,县令还留下主簿,让他再组织一些人去挖雪救人。”林乐诗:“带我去见主簿。”来生:“夫人随我来。”林乐诗:“来生,我不是县令的夫人。”来生愣了,林乐诗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是县令的表妹。”来生:“小人无礼,还请表姑娘恕罪。”林乐诗:“不碍事,赶快走吧。”
      三人加快步伐,到了前衙,主簿正在派书吏去通知各里正,安排各村各坊的青壮年,一边做好各村的雪灾预防一边抽出人员前往柳树沟。
      看见林乐诗过来,四十来岁的主簿给林乐诗行了礼:“下官张德见过夫人。”林乐诗:“张大人客气,我不是县令夫人,我是他的表妹。”张德有点尴尬又有点困惑地说道:“表姑娘怎么来了,可是后院有何不妥?”
      林乐诗:“后院一切安好,我来是想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县衙里的人手被抽调一空,他正愁忙不过来,林乐诗主动来帮忙,他求之不得。但他可不敢给这位“表姑娘”派什么活计——她是陆县令的家眷,万一出了意外,他可担待不起。张德:“表姑娘仁义,我这都好。”林乐诗生于官宦之家,张德的为官之道她自是明白,说道:“张大人不必过于忧虑,县令都能前往事发之地,我作为他的表妹,在此事之上,自是义不容辞。当务之急,是百姓的安稳,不必顾虑其他。”
      张德松了一口气。他想了想,把面前最需要急需的事务推了过去:“城中药铺送了救灾急用的药材,下官实在分不开身去清点登记,若是表姑娘不嫌——”
      “这交给我。”林乐诗没等他说完便应了下来,“大人派个人领我去,再给我一本空账簿、一支笔。”
      张德取了支半旧的毛笔,又从案头抽出一本未用过的黄皮簿子,一并递给林乐诗:“清点之事就有劳表姑娘了。”他转头对来生说道,“你跟着表姑娘,一切听表姑娘吩咐,跑腿、搬东西都机灵些。”来生连忙答应:“小人晓得。”
      林乐诗带着立春和来生,快步走向东院的药库。县衙的药库其实是衙门东侧的一溜平房,平时堆放物料,被张德腾出来,临时接收城中各药铺送来的救灾药材。
      屋子里堆得满满当当——成捆的艾叶随意靠墙码着,麻袋装的干姜被摞在地上,还有竹筐、草席包、油纸裹的大小包裹,几口大缸里不知泡着什么,横七竖八地塞了一屋。
      林乐诗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心想:这分明就是谁家送了什么就随手往里一堆。接着说道:“来生,你把东西按类别分开。立春,先数数艾叶有多少捆。”
      立春和来生开始动手整理药材。林乐诗趴在案边,铺开纸笔,把药材名称、数量、品相、备注,每个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经常帮父亲整理案卷,知道记录做得越细,事后查询就越省事。
      林乐诗掀开那几口陶缸的盖子瞧了瞧:“来生,你可知这是什么?”来生走过去看了看,”这是麻油。”立春:“麻油?麻油不是做吃食的吗?”来生:“姐姐有所不知,将地榆炭粉或黄柏粉,与麻油按比例在碗中调成糊状,就成了冻疮膏。”林乐诗赞许地说道:“来生真是聪明。”来生脸红道:“我就是个杂役,这是我们家隔壁的郎中教我的。”林乐诗:“天生我材必有用,杂役也有杂役的用处,你勤快机灵也聪明。”
      来生有点想哭,作为县衙最底层的杂役,经常被呼来喝去,被其他人戏弄,没人把他当人看。但表姑娘居然这么夸他,就好似一个嬉皮笑脸的人,当人们解开那张笑脸,发现底下是一颗敏感脆弱心。
      以后只要表姑娘需要,自己竭尽全力去做,来生在心里暗暗地想。
      清点了一大半,林乐诗发现一个包裹,单独放在墙角,她小心地拆开,发现是几块黑褐色的药膏状物,有浓烈的辛烈气味。她辨认片刻,认出是阿魏。这是西域特产,消积杀虫,防疫时用来烟熏或内服,价比黄金。不知道是哪家药铺夹在寻常药材里一同送来的,还是有人私下捐赠不愿留名。她重新把阿魏包好,在账簿上单列一行,注明“来历待查”。
      花了将近一个时辰,三人总算把一屋子药材分门别类清点完毕。林乐诗将账簿从头到尾核对一遍,列出清单:艾叶二十捆,干姜四十三斤半,花椒两筐,苍术一麻袋,贯众一小捆,熟地黄六大包,麻油三缸,另有阿魏若干、未碾粉的地榆和黄柏各一筐。
      她把清单誊抄一份,原件交给张德归档,抄件自己留下。张德接过账簿翻了翻,条目清晰、笔迹端正,看了看林乐诗冻得发白发红的手,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少了几分一开始的客套,多了几分真正的感激:“表姑娘这是帮了大忙。”
      “大人客气。”林乐诗继续说,“地榆和黄柏都是整块的,没有碾粉,也没有炒炭。这两样外敷治冻疮疮疡最要紧,都是现用现制的。”张德眉头紧缩:“碾粉容易,找个药铺借药碾子就行。炒炭是个技术活,火候掌握不好,药性就毁了。”
      林乐诗想了想:“不如去城里找几位会炮制药材的药师?只要会的就请来,工钱由衙门出。再征调一批小炭炉和铁锅,就设在东院空地上,我盯着他们做。”张德沉思了片刻,觉得这法子可行。他当即写了份手令,让来生拿着去请人,又叫了两个杂役去搬炉子。
      不到一个时辰,东院空地上架起了三口小铁锅,主簿请来了三位老药师。地榆切片投入锅中,文火慢炒,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苦的气味。林乐诗站在一旁,一面盯着火候,一面记下每锅的用料和制量。
      立春看她脸被炭火烤得发红,小声道:“姑娘,这活又脏又累,让奴婢来吧?”林乐诗没抬头,手里的笔也没停:“世子和县丞在大雪里挖人,县尉在搭安置棚子,主簿一个人恨不能分成三个用。我不过是在院子里盯着几锅药,有什么累的。”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立春说:“这场雪灾过后,需要这些药的人不会少。药备得越足,到时候越不慌。这大冬天的,多备些,以备后患。”立春听了,便搬个小凳子坐在一旁帮忙记数。
      天色渐晚,第一批地榆炭炒好、晾凉、研粉,用油纸分包,每包二两,码了整整两大筐。黄柏也碾成了细粉。林乐诗写明药名、分量、日期,让立春和来生贴在每一筐上。张德忙完公务立马过来,见到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包,站了片刻,走向林乐诗,看着娇弱的林乐诗,正蹲在地上清点药包数目。
      他当主簿二十年,跟过五任县令,见过不少“带家眷上任”的,这些家眷无非是安排县令的日常起居,只一心侍奉县令。这是他第一次见县令家眷为百姓做事,张德做了个揖:“我代表百姓谢过表姑娘。”
      林乐诗起身:“张大人客气,这都是应该的。”
      张德没再多说,小厮跑过来说有急事,张德向林乐诗作了揖,立刻回去忙了。半个时辰后,来生从前衙跑进来,手里提着壶热汤,道是主簿嘱咐人熬了分给各处值守人员的羊肉汤。
      林乐诗接过来,盯着羊肉汤发呆,问来生:“柳树沟那边,有消息没有?”来生摇了摇头:“还没信传回来。”
      她喝了一口,身体是暖的,心却是凉的,已经冻僵的手稍微一动有点疼,十指连心,稍微一动,连得心也有点不舒服。放下碗,望着东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剩下的黄柏也碾完吧,趁着天还没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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