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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布坊开张 高昌这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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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昌这地方,夏天日头毒,做买卖的、赶车的、种地的都是天蒙蒙亮就起了。城门开的时候,已经有人挑着担子、赶着牲口在门口排队。巷子里的妇人更是鸡叫就醒,生火、熬粥、伺候一家老小,等太阳升起来,活都干了小半。
像史怀兴这种纨绔少爷,往日里,睡到日上三竿是常事,史夫人常常骂过他“太阳晒屁股了还不知道起来”。
但有了慈织堂后的史怀兴不一样了。
慈织堂平日里,只有巧姐儿和马娘子两个人操持,小丫头们格外勤快,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打扫院子,生火烧水,要做饭,还要把前一日用过的药碾子、织机逐一擦洗干净。
白日里,晒药的晒药,摇纺车的摇纺车,挑水的挑水,洗碗的洗碗,没人闲下来过,连最小的几个都蹲在井台边帮着洗菜。
史怀兴会带着阿水和几个小厮一早打满几个大水缸,免得小丫头们摇辘轳摇不动。有人送粮送柴来,帮着把车卸了。纺车和织机有小毛病,他找师傅来看一看,后来看多了,能修就自己动手。小丫头们搬不动的布卷和棉花包,他接过去扛进库房。
没有大活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转,看见什么干什么。阿水看见史怀兴干活,会抢过去,说:“二少爷,您就让小的干吧。”
史怀兴推开他,说:“去去去,别影响小爷,爷在这里干活干得痛快,比躺在家里强。”
小丫头们见他这样,也更不敢偷懒,一个个都抢着做事。慈织堂里里外外,反倒因为这份勤快,显得格外有生气。
慈织堂人多了以后,地方小,小丫头们的日常吃用明显不够。史怀兴经常让阿水从史家拉些粮食、柴炭过来。米面进了缸,他还要问一句:“还缺什么,我明天一起带来。”巧姐儿和马娘子刚开始跟他客气,史怀兴这人你跟他客气他反而生气,觉得巧姐儿和马娘子把他当外人,相处久了,她们了解了史怀兴的性子,就不跟他客气了,缺什么就报什么。今天缺灯油,明天缺皂角,他一样一样记在心上。
慈织堂女人多,一开始常常有闲汉在门口张望。史怀兴从家里带来几个护院,往那一坐,把脸一沉,问一句“找谁?”对方就缩了,慢慢地,也就没人敢在门口晃悠。
如今,这高昌城都知道史家二公子不再是那个吃喝玩乐,无所事事的贵公子,反而成了慈织堂的“史夫子”。
史世宁和史夫人在外面的腰杆子更加直了,身上也不再穿绫罗绸缎,而是织得厚实的布匹做的衣裳,别人问起,夫妻俩人就带着三分嫌弃七分自豪的语气说,是慈织堂的女娃娃们学着织的,扔了可惜,他们家的老二就带回来了。
开张当日,慈织堂布庄的门板已经卸了,门口那张卖布的长木台擦得干干净净。史怀兴站在台阶下,手里攥着一挂红纸裹着的长鞭炮,从木台旁一路拖到巷子中央,像一条红鳞的蛇卧在黄土上。
“都往后站!炮不长眼,别崩了新衣裳!”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巷子里来回撞。
围观的人哄笑着往两边退,小娃娃们被大人拽着,又怕又想看,个个捂住了耳朵,眼睛瞪得溜圆。一个卖菜的老汉把扁担横在地上,自己半蹲在筐后头,笑着说:“史二公子,你这炮放完,我这两筐菜怕是都沾上火药味了。”史怀兴回头笑着喊:“沾了火药味好,省得招虫子!”
阿水小跑着递上一根点了火的细香。史怀兴接过来,半蹲下身,回头又扫了一眼,确认没人站在近处,才把香头往引线上一碰。
“嘶——”
引线腾起一小股白烟,发出细碎的响声,火星像一条飞蹿的红蛇,顺着引线往鞭炮肚子里钻。史怀兴扔了香,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台阶上,也捂起了耳朵。
整挂鞭炮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噼里啪啦地炸开了,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巷子两边的土墙都在微微发颤。红色的碎纸片被炸得四散飞溅,裹在蓝白色的硝烟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红雪。
娃娃们又跳又叫,有人喊:“放了!真放了!”胆小的往大人身后缩,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几条本来在墙根打盹的土狗,被吓得夹着尾巴蹿出去老远。鸡也从谁家院子里扑棱棱地飞起来,咯咯叫成一片。
鞭炮声里,巧姐儿和几个小丫头捂着耳朵从布铺里探出头来看。冬雪吓得缩在甜桃身后,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乐诗没站远,就在桑树底下。炮声震得她肩膀一缩,陆行知、林栋康、李贺安不假思索地站在她面前,将她护在身后,她看着前面三个年轻又坚实的肩膀,忍不住笑了。
鞭炮一放,桑树巷算是彻底醒了。红纸屑还没扫,第一批买布的人已经围了上来。
史怀兴站在门口,把布铺的门往两边一推,大声说:“热闹看完了,该买布了!买三赠一,自己挑,别挤!”
这一喊,巷子口围过来的人又多了几圈。有人喊:“史二公子,你不会又胡闹吧?”史怀兴一拍手:“大婶,我要是胡闹,能在高昌卖布吗?我史家的脸面放哪?”
这话让周围的人的手已经在往外掏钱了。
长木台最前面是一个年轻的穿着普通的小妇人,牵着一个不到她腰部的小姑娘,她将铺子里的小丫头瞧了一圈儿,问巧姐儿:“听说这里的小丫头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
巧姐儿笑着说:“可不是嘛!在学堂学些医学、纺织,这些布都是她们织出来的。”
小妇人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短褐的妇人,她把手搭在一匹白布上,掂了两下,又对着光看。看完感叹道:“是好布!比我成亲那年穿的都细,料子又实在。”她掏出钱,一口气买了三匹,按“买三赠一”算,又白得了一匹。旁人一看,眼睛都热起来。
小妇人也掏钱买了一匹,临走前又看了看一旁帮着巧姐儿、满脸笑容的冬雪,摸了摸女儿的头,领着女儿,笑着走了。
拉菜的老汉挤进来,他腰上别着一根烟杆,挤到台前,不问价,先问:“有没有厚布?能穿三年的那种。”巧姐儿给他挑了一匹最厚的粗布,他摸了一遍,点点头,又数了钱。收钱的是冬雪,她年纪小,算得却清楚。老汉看她算账,乐了:“你这小丫头,算得比我卖菜还快。”冬雪脸一红,说:“跟着马娘子学的。”老汉揣起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人越围越多,从桑树巷一路挤到大街上。推着小车的、挑着担子的、抱着孩子的,都有。路上有路过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拽住旁边人问:“这条街怎么这么热闹,哪家娶媳妇?”被拽的人笑着说:“不是娶媳妇,是买布呢!慈织堂开张,比娶媳妇还热闹。”
一个中年汉子一直在铺子外面观察,看见人正多的时候,他挤了进去,先是翻看几匹布,好像很懂行,然后粗声粗气地说:“这布织得也就一般,还拿出来卖?”
周围人一静,有人接了话:“就是,一群女娃娃织得布能好到哪里?江家布坊的布可都是有经验的织娘织出来的,他们慈织堂能比得过?”
“就是!难怪卖这么便宜!一分价钱一分货啊!”
不少正买得起劲儿的人,放下手里的布,打算离开,冬雪和甜桃急忙阻拦,“大娘大婶,别走啊,你们再看看!”
巧姐儿看着一脸得意的中年汉子,她满脸愤怒,双拳紧紧握着。
树下的林栋康轻声说:“这是挑事来了?”李贺安接话:“开张第一天就出现这种情况,以后应该也不会少了。”
陆行知问身侧的林乐诗:“是不是要安排几个男人,这还只是口舌之争,以后要是有更严重的怎么办?”
林乐诗盯着铺子里有点眼红的小丫头,摇了摇头,“太多保护就无法长大。”
站在门口的史怀兴看着街边看热闹的人群,指指点点的,身边的阿水,趴在他耳边说:“二少爷,这可怎么办啊?要不小的去打他一顿?”
史怀兴敲了他的额头,接着走进去,他拿起汉子身边的一匹布,说:“你说一般,那你说说,这布哪不好?你指出来,小爷将这匹布送给你;你要是指不出来,你就得把这匹布买下来。”
中年汉子哑口无言,史怀兴又一脸严肃地说:“我们的铺子的掌柜的以前是王宫的织娘,每一批布都是她挨个检查。你要是说它不好,就指出它到底哪里不好;要是造谣生事——”他走到门口,环顾四周,又看着中年汉子,又一字一句地说道:“休怪小爷不客气!”
中年汉子看着史怀兴一步一步走向他,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最终落荒而逃,周遭的人开始起哄。
铺子对面茶楼的二楼,那个正对铺子的窗户打开,一个保养极好、四十多岁的妇女,用手帕抹着泪,说道:“我的兴儿真是懂事了,能扛起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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