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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状告陆行知 林乐诗还没 ...

  •   林乐诗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大人,小的来生。”门外传来来生着急的声音。
      青川打开门,来生满头大汗地进来。林栋康站起来,拉着他的胳膊,“先坐下歇会儿。”来生直喘着气,说不出一个字,看得出来跑得有多急。林栋康给他倒了杯水:“不着急,慢慢说,你们县令又没飞走。”林乐诗扑哧一笑,李贺安低声嘟囔:“还不如飞走呢。”
      来生实在是又累又渴,也顾不得礼节,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水顺着来生的下巴淌下来,他也顾不得擦,放下杯子就站起来:“大人,县丞请您赶快回县衙。西州来人了。”
      林栋康一顿:“州府为何派人来?来者何人?”
      来生喘了口气,努力回想刚才在前衙听见的名字,“是法曹参军裴永年,带着四个随从,刚到县衙。县丞已经把人请进正厅了,并让我赶紧来请县令回去。”
      李贺安一愣:“法曹参军?那是管刑律词讼的,西州府怎么会突然派他来?”
      “小的也不知。”来生摇头,“县丞只让我来报信,旁的什么也没说。这个裴大人下车后对县丞说,是奉命前来核查,请陆县令即刻回衙。”
      李贺安眼睛一眯,“陆兄,这好像是冲着你来的。”
      陆行知没有接话,只是将杯中茶慢慢饮尽。
      林乐诗边想边说:“西州不会无缘无故派人。法曹参军专管律令刑狱,他亲自来,只说明一件事——有人向西州递了状子。”
      李贺安打开扇子,“能递什么状子?要状告何人?”
      青川忍不住插嘴:“难道是有人要告县令?”
      林栋康满腔愤慨:“肯定是江、安、石、何这四家!匠籍断了他们对工匠的控制,分水闸动了上游的利益,义仓和雇人收麦又让他们雇不到短工还丢了名声。四条线,条条都戳在他们要害上。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净使些下作的手段!”
      接着,他话音一转:“可是,陆兄做事光明磊落,他们能告什么?”
      李贺安接过话:“告陆兄违制擅改,告他官商勾结,告他举措失当激起民怨——随便哪一条,都够西州派人来查一趟。江崇义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把私怨包装成公义,把商人的亏本说成百姓的冤屈。”
      林乐诗手指轻敲着桌子,“西州没有直接下令停职待参,派了法曹来查,已经说明了州府的态度——有人递了状子,不能不查。裴永年是来核查的,不是来拿人的。”
      陆行知脸色与往日无异:“诗诗说得对。裴永年此来,是公事公办。”
      林栋康转头看他,郑重其事地说:“我信陆兄的为人。”
      陆行知笑了笑:“我上任以来每一道告示都有批文存档,每一笔钱粮都有账册登记,每一项工程都有施工备案。他查得越细,越能证明那些状子是诬告。”说完,他停了下来,接着说:“只是——”
      “只是什么?”李贺安追问。
      林乐诗接上这句话:“只是我们不知道他到底告了什么。”
      青川着急地问:“如今,只是知道江崇义他们递了状子,但状纸上具体写了什么、咬在哪几条律令上,我们却一无所知。江崇义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这对县令是不是不利?”说完,他看着陆行知,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少爷,小的去宰了他们。”
      “站住!”陆行知喝住他,接着放缓了语气:“你素来稳重,怎么这般乱了方寸?”
      李贺安说:“你家少爷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你要是真宰了他们,岂不是证实陆兄心虚?”
      青川满脸焦虑:“少爷,我……”
      陆行知站起来,对青川说:“咱们走吧。”
      林栋康上前一步,“我随你一同去。”被陆行知抬手拦住他,“你这会儿跟我去,不是帮我,是告诉裴永年我慌了,所以要搬救兵。陪殿下留着,照顾好诗诗。”
      他看向李贺安,李贺安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
      陆行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林乐诗。林乐诗站在原地,冲他点了点头。
      林栋康站了半晌,咬牙切齿道:“江崇义那个老东西,等老子查到他跟西突厥勾结的证据,我亲手砍了他。”
      林乐诗盯着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状子的事,西州不会不查。但江崇义的目标也不仅仅是行知,应该还有我们,但他们也只能将行知作为靶子。眼下,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替他挡箭,而是替他找到那支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
      李贺安看着她,合上扇子:“江崇义递状子,不会是他一个人去递。他得找人写状纸,得派人送信,得在西州找个能帮他递进去的人。每一步,都会留痕迹。”
      林栋康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得先去查一查,江家在西州有什么人。他递状子,不可能凭空递进去。”李贺安说道。
      林乐诗已经站起来:“我去找史二公子。史家在西州应该也有生意,江家那边的信息,他们应该多少知道些什么。”

      县衙正厅。
      裴永年三十出头,皮肤有些风吹日晒的粗糙,袍子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他坐在客位,面前放着一盏茶。身后站着四个随从,其中一个手里还捧着漆木匣。
      县丞马仲贤陪坐一旁,神色如常,裴永年刚下车时,马仲贤只是说:“县令外出公干,下官这就派人去请。裴大人先请正厅用茶。”裴永年没有推辞,但进了正厅之后,那盏茶搁在案上,始终没动。二人也再无话。
      陆行知进门时,裴永年起身,二人互行公礼。
      各自落座后,裴永年从随从手中接过漆木匣,取出一份公文,摆在案上,却没有推过来。
      “陆县令,”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西州近日收到几份状子,状告本县‘违制擅改匠籍、纵容奸商囤积激起民怨’。都督府责成下官前来核查。这是状子抄件,请陆县令过目。”
      陆行知接过抄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和他预想的分毫不差——四条罪名,条条咬在“违制”和“扰民”上,落款是“江崇义、石守业、何永昌、安承礼”,联名具状。
      他放下抄件,神色看不出一丝变化:“裴大人想从哪里查起?”
      裴永年看了他一眼。这个反应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查过不少被状告的官员,有的暴跳如雷,有的诚惶诚恐,有的急着解释,有的忙着攀交情。但陆行知既不辩解,也不套近乎,只是问他从哪里查起。裴永年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说:“查账。”

      签押房里,裴永年和陆行知面对面坐着。
      裴永年面前的案上已经摞了厚厚一沓文书。那是张德从架阁库里调出来的第一批存档:匠籍改革的告示底稿、分水闸的批文、义仓放粮的账册、雇人收麦的用工记录。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慢,每份文书从头看到尾,偶尔用指尖点着某一行字,停留片刻。
      陆行知坐在对面,面前也放着一摞文书,他在看同一批档案的副本。两人谁也不说话,签押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张德在县衙当差多年,经历过不少次查账,每次都会心慌,生怕查出些什么。但这次却淡定得很,他知道陆行知的办事态度。
      账目查了整整两个时辰。
      裴永年逐一核对:告示的底稿和存档日期是否一致、盖印的位置是否规范、各级衙门的批复是否齐全、用工记录的签字画押是否真实、钱粮出入的账目是否平了。他查得很细,连一张雇工名单上模糊的指印,都要找张德问清楚,直到张德翻出了那人当日在花名册上画押的原始记录才作罢。
      查到最后,裴永年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沉默了片刻。
      “陆县令”,他开口,语速依旧不快,“目前核查的账册,和你上报的公文相符,日期、印章、批复均无差错。下官还需查实物和踏勘现场,之后再做结论。”
      陆行知点头:“裴大人请便。县衙上下,全力配合。”
      入夜,裴永年被安排在县衙侧院的客房歇息。
      他在油灯下铺开一张舆图。那是他自己绘的,用的是近两年审理过的案子里的零碎线索:胡商走私的路线、禁物流出的口岸、关键证人意外死亡的案子。他把这些点一个个标注上去,最后那些朱砂红点都指向一个方向:高昌。
      不是只有江崇义他们。裴永年发现的线索,每一根都隐隐指向更远的地方——往西,越过边境线,指向西突厥;往上,指向了曾经的鞠氏。
      他来高昌,明里是查陆行知,暗里是查这个。
      但查账的结果让他意外。陆行知做的每一件事:改匠籍、修分水闸、开义仓,都在砍断四大家族的经济命脉。四大家族的钱,若真的有一部分流向了不该去的地方,那陆行知的这些举措,等于切断了鞠氏和西突厥的一条重要补给线。
      裴永年对着舆图坐了很久。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尖在舆图边缘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陆行知做这些,是偶然,还是他也在查同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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