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阴谋 “妹妹这是 ...
-
“妹妹这是何意?”林栋康问。
“娘子,外面来了个药农。”林乐诗还没来得及开口,甜桃从前面的医馆急忙跑到后院。
马娘子问道:“可是李叔?”
甜桃摇摇头:“不是,是个不认识的药农。”
巧姐儿问:“你前几日教课的时候说,医馆的红花都是李叔送的,如今你换人了?”
马娘子眼神发懵,对林乐诗说:“姑娘,我先去前面看看。”林乐诗脸色一沉:“我随你一同去。”李贺安和林栋康交换了眼神,也紧随其后。史怀兴见此景,也匆忙跟上去。
医馆正堂站着一个脸色黝黑的庄稼汉模样的人,走在最前面的甜桃指着马娘子对庄稼汉说:“这是我们掌柜的。”此人憨厚地笑着说:“掌柜的,你这收红花吗?”马娘子:“这位大哥,我们医馆有人定时来送。”
汉子的神色暗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掌柜的,你看我这红花多好。红得像那鸡冠子,打眼一瞧就喜人。摸到手里干索索、轻飘飘的,一捻就成末末子,半点潮气不沾。你就收下,好不好?”
林乐诗看着汉子的鞋。那鞋已经看不出是用什么编的了,麻绳断了又接,草茎里掺着布条,前头张着口,几个脚趾头争先恐后地挤出来,鞋底磨得纸一样薄。
她问汉子:“大哥往年红花送去哪里,为何会送到这里?”
汉子面露难色,“贵人,这红花本来是要送到街口那家医馆的,可今日医馆却关了门,我四处打听,才知道,医馆最近不开了,这红花自然也是不收的。这些红花是我们村的,医馆是我们村一起种的,如今他们不收,我该怎么跟大家交待。”说完,双手攥着衣角。
史怀兴插话道:“巷子口的医馆?那不是江策家的吗?”
“江策?”林栋康问。
马娘子附在林乐诗耳边说:“江崇义的儿子。”
林乐诗又问汉子:“那家关门的医馆今年也不收你们的红花了吗?”
汉子:“我打听到说,县衙要整顿工户,有手艺的医工都跑了,他们的铺子开不下去。几时开馆都是未知,自是不敢再收红花。我这四处乱找,才找到你家医馆。掌柜的,你看?”
林乐诗看了门口码着的一袋袋的大号的粗麻布袋,说:“这些我们收了,你们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汉子声音都高了几分:“谢谢贵人,这下我们今年算没白干。”
马娘子带着甜桃还有几个女学生去搬红花,汉子急忙说道:“别累着小娘子们,让我来。”
林栋康将林乐诗轻轻拉到一边,低声说:“妹妹,这就是江崇义的阴谋?”林乐诗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说:“咱们得先回县衙,找行知商议此事。”
史怀兴:“姑娘,我也去。我家里有些铺子,如果有用得着我史家的,我们必当竭尽全力。”
林乐诗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县衙签押房。
张德满头大汗地对陆行知说:“县令,县里大部分的粮食铺、铁匠铺还有医馆都关门了。”陆行知一边批改公文一边说,“这些铺子后面的东家是谁?”张德擦了擦汗:“大部分是江家,少部分是安承礼、石守业、何永昌。”陆行知放下笔:“四大家族吗?”
这时,门外传来青川的声音:“见过世子殿下、林将军、林姑娘。”
林乐诗几人走了进来,对上陆行知的眼睛,她说:“你都知道了?”陆行知起身,“不是之前预想到的吗?”林乐诗:“只是没想到这么狠,居然去伤害百姓。”
陆行知双手背后:“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艰月’,旧粮将尽,新粮未收。铺子一关,市面上的粮食瞬间消失。普通百姓家里存粮极少,几天内就会断炊。”
李贺安接话:“之后,饥饿的人群会先挤兑、后抢掠,动乱很快爆发。官府若开仓平粜尚可延缓,若无粮,全城会陷入一片慌乱。”
陆行知点点头:“不错。夏五月正是用水高峰,渠道闸门、坎儿井挖掘工具、辘轳上的铁件一旦损坏,若无铁匠修补,水利系统就会慢慢瘫痪。”他顿了顿,“这等于断了高昌的命。”
“眼下又是‘毒月’,疫病、热病、外伤高发。没有医馆隔离救治,会迅速传染全城。不仅是高昌县,还有西州,甚至整个西域都逃不脱。”张德越说面色越是苍白。
屋内一片寂静。
良久,陆行知道:“张大人,我说你来记。”
张德立马坐在一旁的案几,陆行知从容不迫地说道:“先让马县丞带人查封县仓,清点存粮实数。同时,秦县尉派人监控城内有存粮的几大富户和寺院,防止他们囤积居奇或遭人哄抢。我会上报西州都督府,请求军政长官立即介入,调拨军粮、派遣军医和军匠支援。”
等陆行知说完,史怀兴轻声说道:“县令,我史家有些存粮,可以开设义仓。家里还有几个匠人。”他说完,又接了一句:“药材也有。”
张德轻笑:“不愧巨贾之子,不过,你这么自作主张,不怕你爹打断你的腿?”
史怀兴想起他爹说过的私心,要他听林姑娘的,跟着林姑娘好好办学堂,就能为自己搏个好名声。这些日子,他给学堂送粮食送药材,还给女弟子送衣裳,找师傅做纺车织机,学堂缺什么他送什么,出钱就能解决的,他都能解决。如今,听着学堂的女弟子唤他一声“夫子”,他懂了他爹的私心,他也要为史家博个名声。
思及此事,他斩钉截铁地说:“这是给乡亲们积福的事,我爹肯定愿意。”
张德面带慈祥:“你也是懂事了。”
一直没说话的林乐诗说道:“我觉得这次还真得靠史二公子。”史怀兴听了,喜上眉梢,“姑娘请说,我史家定当竭尽全力。”
林乐诗不疾不徐地说,“四大家族的目的是反抗县衙,如果县衙出头,就变成了官民相对,万一他们再联名写状子递到西州府……”
林栋康脱口而出:“县衙按照法度办事,即便告到陛下面前,也问心无愧。”
李贺安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有些官员畏祸之心太重,遇事第一反应便是自保,又能勾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惰性。州府不一定会直接下令废告示,但极可能发一封措辞不明的公文:‘仰该县暂缓执行,静候州府派员核查。’就这‘暂缓’二字,便足以让匠人有了退缩的念头——连州里都不支持,谁还敢信这张告示?”
张德忧心忡忡地看着陆行知,“县令,这……”
陆行知没有回答他,而是目光始终落在林乐诗脸上,只见她温声道:“史家开设义仓,先支撑一些时日,同时,县里‘雇人助收’,雇用那些本地少地或无地的贫民帮助收麦子。等史家的义仓支撑不住了,县里再开仓库放粮。”
“好法子,官商的对抗,变为商对商,这样就让四大家族对付县衙的谋划落空,还能让史家落得个好名声。”李贺安眼含笑意地看着林乐诗。
“那红花怎么办?如今是收红花的时节,今日收了那个汉子的,可是其他药农的红花怎么办?总不能让马娘子全收了吧?即便全收了,可要怎么用呢?”林栋康刨根问底。
林乐诗看着李贺安身上那身绛红色交领丝绵袍,颔首浅笑:“古人云:红花颜色掩千花,任是猩猩血未加。染出轻罗莫相贵,古人崇俭诫奢华。这红花大多是用来入药,不如拿它用作染色。”这一笑,晃了李贺安的眼眸。
史怀兴拊掌而笑:“刚好慈织堂的女弟子正跟着巧姐儿学染色。这岂不一举两得。”
江府正厅。
江崇义、安承礼、石守业、何永昌作为四大家族的家主,此时正眉开眼笑地坐在江府的花园赏花吃酒。
“等全城断了粮食、药材,我看这县令还如何整顿。还是大哥英武,小弟敬你一杯。”安承礼举杯。
江崇义举杯和他碰杯,“希望三位贤弟明白,我行事皆为保全咱们四家。我既是大哥,定不会不顾兄弟们的。”
“再敬大哥。”石守业说道,四人都举了杯,一饮而尽。
何永昌放下酒杯,说:“可是我听说端王世子也在,端王和陛下是一母同胞,当初夺嫡之时,为当今陛下鞍前马后,深受陛下恩宠。我们的处境会不会更加不妙?”
“何兄说得极是,还有陛下身边的林将军,这一个个的都来到高昌,难道是发现了?”安承礼指了指他们喝的马酪,西突厥独有的马奶酒。
所有人的脸色都暗了下去,江崇义垂眼盯着眼前的酒杯,少顷,慢慢说道:“知道又如何?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更何况,眼下能不能让高昌百姓吃得上饭都是一回事。陆行知贵族出身的县令,哪懂什么民间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