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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修整 此后一个半 ...

  •   此后一个半月,马车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西。天越走越阔,人越走越稀。
      林乐诗主仆二人在车内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忽听有人叩响马车,紧接着便是陆行知的声音——“到了。”
      她推开车门,风扑面而来,干燥,粗粝,带着沙子。原来这就是书上的敦煌。城墙上两个斑驳的大字“沙洲”,像被风沙啃噬过无数遍,却依然倔强地立在赭黄色的墙上,向来往的游人诉说着这个名字有多么名副其实。
      城门洞里,人进进出出,胡商牵着骆驼,汉人赶着马车,僧侣托着钵盂,士兵按着刀柄。从长安到这里,繁华是一寸一寸递减的——人烟越来越稀,风沙越来越大,可人与人的交流从未断过。每到一个驿站,都能看见官家的驿卒、往来的商队、化缘的僧人、戍边的士卒。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喝水,用不同的口音说同一句话:往前走,再往前走。
      林乐诗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
      她按捺不住好奇,和青川并排坐到了马车前面。立春担心她掉下去,便让她坐中间。就这样,青川在左驾着马车,林乐诗居中,立春在右。人多地小,林乐诗的肩头与青川的胳膊时不时挨在一起。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青川的为人已得了林乐诗的认可,他也把林乐诗当作了自己的另一个主子,彼此相互照应着。二人都没觉得这样的接触有何不妥。
      倒是立春发现了另一件事。她本来正和林乐诗一边欣赏城内街景一边聊天,一转头,瞥见陆行知的脸色——很差,差得像是被谁抢走了什么心爱的东西。
      马车驶入城门,林乐诗意外地发现,城内的街巷竟如此热闹,甚至比沿途任何一个州县都要热闹。
      路边,胡商摆着摊,叫卖着葡萄干、核桃、苁蓉,还有些她从未听过的西域草药。小麦色皮肤的胡姬扭着腰肢走过街道,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身体的走动,一路泼洒出细碎的银光。远处寺庙的诵经声隐约传来,和着街上清脆的驼铃与不同口音的胡语,竟在林乐诗耳中层层叠叠地铺开,成了一段奇异的音律。
      马车停在了西横巷的“归来居”门口。门外挂着旗幡和灯笼,小二殷勤地引着他们去客房。
      这座客栈是座带院落的宅子,前院是待客的厅堂与酒肆,后院和二楼则是客房。
      林乐诗走进房里,发现这是一间席地而坐与高脚家具并存的屋子。最让她欢喜的,是那张看起来敦实、能睡下两人的土炕。这一个半月来,每到一处州县便有一个住处,虽然通常只暂住一晚,但这一晚又一晚的居住体验,已在她规整有序的生活之外,累积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新奇。
      入夜,林乐诗和立春并肩躺在土炕上。立春兴奋地说:“幸好跟着小姐出来了。”
      林乐诗望着天花板,说:“刚开始,我也很忐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是不是太冲动了。现在来看,冲动也没什么坏处。人太冷静,日子确实安稳,但也少了特别,对不对?”
      “我觉得小姐说得特别对。”
      二人对视,随即笑出声来。林乐诗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此刻的模样很不“大家闺秀”,若被母亲看见,免不了又是一顿耳提面命。
      笑声未落,敲门声响起。青川的声音传来:“少爷让我请姑娘去吃晚饭。”林乐诗和立春稍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与衣裳,便去了厅堂。
      坐下后,陆行知说:“林姑娘,咱们在此休整几日。吃完饭我打算去夜市买些物资。”“我和你一起去。”林乐诗顿了一下,“世子,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若不介意,就叫我诗诗吧。陆行知面色柔和了几分:“你也不要叫我世子了,就叫行知。”林乐诗笑着点点头,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行知”。这个名字,叫起来顺口,也有点好听。
      沙洲的夜,不同于长安。
      这里没有催着坊门合拢的八百声暮鼓,也没有巡街抓夜行者的金吾卫寒刃。沙洲的夜,像一盏守着风沙的油灯,为远行人亮着。烤羊肉的焦香与胡饼的麦香混在夜风里,百姓们在此喝酒聊天。牵着骆驼的胡商与赶马的汉人商队在桥头相遇,就着一盏油灯交易药材、香料、皮货。直到四个人手里的东西多到拿不住了,他们才折返回客栈。
      刚踏进客栈门口,一声凄厉的叫喊划破夜空——“杀人了!”陆行知立刻让小二把东西搬去自己房间,带着青川便往外走。林乐诗与立春紧随其后。
      一出客栈便看见,“归来居”前面不远的拐角处,一个腿脚不好的中年人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快报官!齐氏把李墨打死了!”陆行知闻声跑得更快,林乐诗也拼了命地跟在后面。中年人见他们跑来,指着拐角里面第三扇门,喊道:“就在那儿!”此时,门口已聚满了人。青川拨开人群,林乐诗挤了进去。
      一入门便看见满地狼藉,棍子、木屐、扫帚、扁担……横七竖八地散落一地。桌脚边躺着一个清瘦的男人,满脸是血,双眼肿得只剩两条缝,嘴角还往外渗血。旁边的地上坐着一个妇人,身形与那男子恰好相反——虎背熊腰,粗壮结实。妇人的嘴唇哆嗦着,像在自言自语:“我没想打死他……我真的没想打死他……”
      陆行知上前,俯身探了探男子的鼻息。林乐诗忙问:“怎么样?”“还活着。”这三个字刚落下,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怎么回事?”捕快赵奎带着两个手下赶到。无人应答。赵奎环顾四周:“谁报的官?”之前那个跛脚的中年男人从人堆里走出来,躬身道:“回大人,是小的。”“你叫什么?”“小的名叫江海,就住隔壁。”
      看着这二人不紧不慢、有来有回的问答,林乐诗坐不住了:“这位大人,该男子还没死,应先将他送到附近医馆,不然来不及了,人命关天。”赵奎扫了她和陆行知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这是富贵人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游山玩水呢?去去去,别打扰本大人办案。”“大人,救人要紧。”“闭嘴。要你教本大人做事?你夫君会听你的,本大人可不听你的。”
      话音未落,陆行知一个箭步上前,拔了赵奎腰间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赵奎吓得浑身一哆嗦:“你、你干什么?刺杀本大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快救人。”“好好好,你别冲动。来人,快把人送医馆!”
      赵奎的手下慌忙将受伤的男子抬走。陆行知收了刀。赵奎蹲下,问那妇人:“那个男人是你打的吗?”妇人像没听见似的,只是反复念叨着:“我没杀人……没杀人……”赵奎一气之下,拽起妇人便往外拖:“跟我去衙门!”
      他顿了顿,又恶狠狠地转头看向陆行知:“还有你!居然敢威胁本大人,有种也跟本大人去衙门。我治不了你,县令还治不了你?”陆行知神色不动,只对青川吩咐道:“你带他们回客栈。我一个人去。”林乐诗闻言,双手一把抓住了陆行知的胳膊:“我也去。我爹是大理寺卿,我懂断案。”
      陆行知低头,目光扫过她抓在自己臂上的手。“跟我走吧。”这四个字,在这嘈杂混乱的夜里,像一只温柔的大手,将她那颗乱跳的心轻轻按住。
      案子落到了县令王大人手里。他打着哈欠坐上公堂,惊堂木一拍,不耐烦道:“究竟何事,这么晚还要打扰本官清梦?”赵奎行礼:“大人,此妇人将夫君打死。”王县令揉了揉眼:“既然打死人了,就处极刑。拖下去。”
      站在栅栏外的林乐诗脱口而出:“怎么能这么草率?她夫君还没死!”赵奎喝道:“闭嘴,这是公堂!”王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你等喧哗。退堂!”
      “大人!”林乐诗声音更急了,“这位妇人的夫君被送去医馆了,是死是活尚未可知,这决定着妇人该如何处刑。况且,事情经过究竟如何,也都没有调查清楚,怎能如此草率?这与草菅人命有何区别!”王县令勃然大怒:“大胆!竟敢指责本官——来人,重打五十大板!”两个官吏上前去拉林乐诗。陆行知飞起一脚,将其中一个踢翻在地。
      “好大的胆子!”王县令拍案而起,“大闹公堂,不想活了?”林乐诗一把拽住陆行知,转头对王县令说:“大人,当务之急是审案子。”“这案子事实清楚得很!”王县令冷哼一声,“这刁妇打死夫君,理应判处死刑。倒是你们——本官可要好好审一审了。来人,把他们押入大牢!”
      陆行知又要上前,林乐诗只觉他手臂上的力道更大了,自己已经拽不住他。情急之下,她贴上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都没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么亲密。
      看见陆行知被林乐诗抱住,官吏们便先去抓林乐诗的胳膊。陆行知一脚踹开来人,身形一转,一个轻功掠到了王县令面前。王县令吓得往后一缩:“来人!抓住他!赵奎!”
      公堂上的官吏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赵奎咬着牙撂下狠话:“你赶快认输,我们人多——拳脚不长眼,伤了你,可别怪我们!”陆行知没有废话,从怀中掏出一枚鱼符,随手扔到了王县令面前。王县令捡起鱼符,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恕罪!”
      林乐诗愣在原地,睁大了眼睛。“不是贬为县令了吗,怎么还有鱼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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