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京城大家闺秀后，我在西域风生水起》书法

3、西行 长安城外。

　　长安城外。
　　贞元十九年，八月末。此时的长安城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开远门外的官道旁，桂花刚开始泛黄，若有若无的香气浮在微凉的晨风里。夏日的暑热已经去了大半，清晨的风是微凉的，微风拂过少女的面庞，却吹不散林乐诗心中的忐忑。
　　临皋驿附近，一座歇脚的凉亭里，林乐诗和立春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官道上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陆行知却一直不曾出现。立春坐不住了：“小姐，您没记错时辰吗？或者世子不走这条路？”“这是去西域的必经之路，不会错。”林乐诗语气笃定，“我爹昨儿说世子辰正出发，咱们辰初就等在这里，一定能等到。”
　　立春看着自家小姐裹得严严实实的披风，叹了口气：“您这样偷偷跑出家，追随世子西行。小姐觉不觉得您特别像……”“私奔。”林乐诗替她说了。立春一愣。林乐诗望着官道尽头：“从昨晚开始，你都说过好几遍了。”“那您还——”“来了。”林乐诗倏地站起来。官道尽头，两匹马的影子逐渐清晰。打头那人坐在马上，身形懒散却脊背挺直。他身后是一辆半旧的马车，赶车的正是青川。林乐诗深吸一口气，攥紧包袱带子，快步迎了上去。
　　“世子。”她的声音不大，却被晨风稳稳地送到了陆行知耳中。陆行知勒住马，低头看去。一个裹在月白披风里的少女迎着光站在官道中央，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浅金色光晕里。他没细看林乐诗的妆容，只是清晨的阳光照在林乐诗白净的脸上，好似佛光。
　　他翻身下马。“林姑娘这是……”
　　林乐诗：“世子，我要和你一道去西域。”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嘎吱——青川被这句话吓了一跳，马车差点撞上陆行知。陆行知看了她片刻。清晨的风吹动她的披风，她整个人看起来纤细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但她的眼神却不像来开玩笑的。
　　“林姑娘。”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西域不是长安。那里风沙大，气候干，吃得不比京城精细，路也不比长安街好走。”他停了一下，又说：“林大人和林夫人今早来为我送行，你没来。想必是偷跑出来的。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没法交待。”
　　林乐诗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等他话音落下，她才开口：“我祖父是太傅。”陆行知看着她。“我父亲是大理寺卿。”她的声音不重，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在晨风里。“我从小跟着祖父、父亲读四书五经之外，《贞元疏律》《令典》《六典》我都通读过。高昌县有县丞、主簿，但世子此去是任县令，第一要务不是打仗，是审冤屈、理狱讼、课农桑、抚黎氓。”她停了停，抬眼看向他。“世子需要一个通晓律令的人。”
　　两人四目相对。少女的脸在朝阳下透着一层薄薄的光，神情沉静，语气谦和，偏生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退意。
　　陆行知不由得想起那日在淮王府，他听见高承煜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时，心里窜起的那股火。再后来，他想起一年前。西州城外的那个湖，湖水又深又冷。那个叫洪芳的姑娘跳下去之后，他带人把她捞上来，他在湖边坐了一整夜。洪芳什么事都没有做，只是送了他一条亲手编的七彩丝绳，被他拒了。后来那些话不知怎么传开的，同伴们添油加醋，把她羞辱了好一阵。她受不了，便跳了湖。他没把那根丝绳收下，却差点背上一条人命。
　　从那以后他便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伤害不在于拳脚，在于言语。高承煜那种人，仗着身份把脏水往姑娘身上泼，即便林乐诗当场听不见，那些话也能像长了脚的虫蚁，爬满她日后漫长的人生。
　　他可以不管，但他没有不管。而如今，这个他出手护了一下的姑娘，就这么站在他面前，没有哭哭啼啼，没有期期艾艾，只是条理清晰地告诉他：我能帮你。
　　他沉默了很久。林乐诗就站在那里等他。立春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青川手里的缰绳也攥得死紧。终于，他开口了。“走吧。”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很多。像是某种默许的信号。她松开攥得出汗的掌心，轻吐出一口气，快步登上了后面的马车。马车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官道上渐起的尘沙。
　　立春靠着车厢壁，惊魂未定，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小姐，您刚才真像是上战场。”林乐诗没接话。她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前面马上那个玄色身影，心里默默想着——战场就战场吧。她自己选的路，总要自己走。
　　马车行至咸阳，正值晌午。陆行知让青川在鹿鸣栈定了三间上房。林乐诗有些不解：“世子，这才晌午就住店，不赶路了？”“越往西走越荒凉。今日好好歇一歇，之后的日子就没这么舒服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随后便已吩咐青川用过午膳去采买干粮和路上的备用物什。
　　午膳。
　　桌上摆了一碟刚出锅的馇酥、烤驼峰片滋滋冒油，还有胡麻鸡子裹着一层厚厚的芝麻酱。用过午膳，陆行知便让林乐诗和立春回房歇息，林乐诗没有拒绝。从长安到咸阳，马车颠簸了大半日，她的骨头都快散架了。躺在床上，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这条路真的开始了。不再是书房里的幻想，不再是深夜里辗转反侧的念头。她真的跟着他，往西域去了。
　　歇过一晚，次日天蒙蒙亮，林乐诗便早早起床，她其实很担心自己给陆行知带来困扰，尽己所能地不给陆行知拖后腿，哪怕她现在浑身疼，也强忍着。走到马车旁，林乐诗看着陆行知和青川核对物品清单，忽然想起立春昨晚说的话。
　　“世子这个人，话不多，但特别可靠。”立春当时还得意洋洋地分析：“对我而言，男子最可贵的，就是把生活安排好，出了事能兜得住。”她那时还觉得立春一套歪理，现在看着陆行知低头清点干粮的样子，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从参加淮王府宴会到现在，这些日子过得快马加鞭，日子跟梨园唱戏一样，一幕接着一幕的，不容自己细品，只有戏曲结束后，才有心思去咂摸。林乐诗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黄土官道上卷起的烟尘，她不觉荒凉只觉新奇。
　　越往西走，景色越疏阔。官道两旁不再是长安城郊精致的亭台别院，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黄土和稀疏的野草。林乐诗掀开车帘往外看，入目皆是陌生。她在书里读过无数次西域，读过丝路上的驼铃，读过天山的雪，读过绿洲的葡萄架和胡杨林。但车窗外的风是干的，带着土腥味，和书里写的完全不同。
　　她正看得出神，冷不防旁边传来马蹄声。扭头一看，是陆行知策马靠近了她的车窗。“林姑娘。”“怎么了？”“昨夜我给令尊写了封信，把你在路上这事告知了他。”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我希望你不是一时的冲动。如果你反悔了，不想到高昌了，任何时候都可以让青川送你回去。”
　　林乐诗愣了愣，随即反问：“世子觉得我是那种做了决定还会反悔的人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生气，也没有赌气，只是乖巧地看着他。陆行知没有回答，看了她一眼，往前去了。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大佛寺借宿。往来的商队、戍边的士兵、西行的僧侣，都会在告别长安前最后来这里做一次休整补给。当地有种说法——在大佛寺歇过一夜，才算是真正告别了长安。
　　用过斋饭，林乐诗带着立春在寺中漫步。
　　暮色渐沉，大雄宝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僧人们齐声诵经。她走近一些，透过敞开殿门，看见陆行知和青川闭目盘坐在蒲团上。立春低声说：“原来世子信佛啊。跟小姐刚好相反。”
　　林乐诗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她没有进去，只是静静站在殿门外，和他隔了一段距离。那些梵音像是风一样掠过她的耳畔，她听不太懂经文里念的是什么，只觉得它们像某种安慰，在暮色里缓慢流淌。
　　过了许久，诵经声歇，陆行知睁开眼，站了起来。他走出来时看见林乐诗，林乐诗走近，抬头看着他：“世子，这座寺庙的大殿供奉的好像和长安的不一样。”“长安供的是释迦牟尼佛，这里供的是毗沙门天王。”他的声音在暮色里不急不缓，“毗沙门天王是军神。在这里供他，是祈求他护佑沙场上的将士。”
　　林乐诗接着问：“刚才这是做什么？”陆行知平静地说：“请主持来做一场法事，给战死的将士们。”
　　“那我也去拜拜。”林乐诗说完走进去，在毗沙门天王像前跪了下来，额头触地，拜了三拜。陆行知站在殿门外，看着殿内灯火映衬着，那个跪在宏伟佛像前的娇小姑娘。
　　寺庙的晚钟声穿过大佛寺寂静的长廊，钟声浑厚，好似即可传到天上给诸佛听闻，又可通九幽地府，超度地狱受苦的亡灵。
　　一刻钟后，林乐诗走出大殿，对陆行知说：“世子，把手伸出来。”
　　陆行知不解，但还是抬起右手。林乐诗拿出一串佛珠，她的手指很轻，将佛珠绕过他的手腕。“方才拜完军神，我去求了方丈。”林乐诗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祈祷，“这个金刚子手串是方丈平日持诵所用的念珠，在毗沙门天王像前供过。我跟方丈说你要去西域，我想给你求个平安，他便将此佛珠赠与我了。”
　　林乐诗收回手，抬头认真地看着他，“方丈说，每颗珠子都是一句佛号。此手持珠，句句佛号皆为祈祷；此珠安臂，金刚护法必当守护。”
　　陆行知看着她，白玉般的手指离开后，那串深褐近黑的佛珠安静地贴着他的手腕，微凉沉静，却有一股力量——从手腕，一直传到心里。心彷佛也被缠住了，从此不再无牵无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