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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代价 数 ...


  •   数据共享协议草案是程亮发过来的,附了一句话:周五前给我回复是否有问题,没有问题我们下周安排签字。

      乔予安把那份草案打开,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然后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协议里约定的内容是:"启程"向机构提供脱敏后的平台行为数据,机构可以将该数据用于年度政策报告,数据使用方式须与"启程"品牌影响相符,报告引用时须注明数据来源为"启程"平台,机构无权对"启程"数据进行负面解读或质疑性引用。

      她把最后那半句读了两遍,"无权对'启程'数据进行负面解读或质疑性引用"。

      她在那个条款旁边画了一个圈,在本子上写:**这一条的意思是:那套口径的问题,进了这份协议之后,不可以在报告里写出来。**

      她在那个括号旁边坐了一会儿,把那个判断在脑子里翻转了几次,然后起身,去找了吴思媛。

      ---

      吴思媛的办公室在机构最里面一间,面积不大,书架上堆着各种报告和期刊,她听乔予安说完,没有立刻说话,把那份协议草案接过去看了一遍,把那最后半句话也看了,然后把草案放在桌上。

      "你看见了,"吴思媛说,不是问句。

      乔予安,"嗯。"

      "你怎么想,"吴思媛说。

      "我在想两件事,"乔予安说,"一件是:如果我们接受这个条款,我们的报告里用的是那套数据,但我们不能指出它的口径问题,那份报告就和他们的材料一样了,是那个逻辑的另一个出口,只是换了机构的名字。"

      吴思媛,"嗯。"

      "另一件是:如果我们不接受,我们没有那套数据,我们的覆盖量级就小很多,报告的说服力就弱,进那个委员会的可能性就低——然后那些家庭的那件事,可能就进不了那个场合。"

      吴思媛,"你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在这里,你自己现在在哪里。"

      乔予安想了一下,"我在想能不能不接受那个条款,但接受这次合作——就是:我们用数据,但我们保留在方法论部分说清楚那套数据口径的权利,说清楚它的局限性,不是质疑他们,是说清楚那个数字代表什么、没有代表什么。"

      吴思媛,"这个是可以谈的,"她说,"但程亮那边他会权衡,这个要求对方不一定接受,如果他们不接受,那就是你不签,程亮签,或者机构整体决定接受那个条款。"

      乔予安,"我知道,"她说,"但我想先把这件事提出来。"

      吴思媛,"好,你去提,我在这里,"她顿了一下,"乔予安,你提的那个要求,如果他们接受了,你要清楚:方法论里一句话的分量是方法论里一句话的分量,不是那个问题消失了,是你在能做的位置上做了你能做的那件事。"

      乔予安,"我知道。"

      吴思媛,"嗯,去。"

      ---

      她去找了程亮,把那个条款说清楚,说了她的判断,说她希望在协议里保留一个空间:方法论部分可以说明数据来源的口径定义和局限性,这不是质疑,是学术诚信的基本要求。

      程亮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清楚了吗,这个要求提出去,合作可能谈不下来。"

      乔予安,"想清楚了。"

      程亮,"好,我去谈。"

      他去谈了,花了两天,沈韵那边来回转了两次,最后的结果是:协议里那个条款改了措辞,"无权进行负面解读"变成了"引用需基于数据本身,不应包含对平台运营模式的主观负面评价"——那个修改不是乔予安想要的那个,但在方法论里说明口径这件事,"启程"没有写进协议条款,也没有反对,等于是默认可以。

      程亮把改好的版本发给她,说,"这是目前能谈到的结果,你看一下,你觉得可以就推进,你觉得不行,就在你这一页提出来,我们机构内部再决定。"

      乔予安把那份改过的协议读完,在那个已经修改的条款旁边停了一会儿,想了一遍吴思媛说的那句话:做到能做的位置,那件事不是消失了,是你在那个位置做了那件事。

      然后她在协议最后一页的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字:**方法论部分将说明数据口径定义及其局限性,包含"用户满意"字段的实际含义(七日内未退款),请确认此处理方式不违反协议精神。**

      然后她把那份协议和那行字一起交给了程亮,说,"可以推进。"

      ---

      陈屿澈那边,是在那份报告提交后的第十二天。

      他刷到了那条引用,来自一份政府部门关于"平台经济促进青年就业"的政策简报,第三段:

      **"据凌远经济政策研究机构最新发布的评估报告显示,主要就业平台综合成功就业率已达76.3%,较上年提升5.1个百分点,显示平台经济对缓解青年就业压力具有显著正向作用……"**

      那段话后面还有一句,他读到的时候停了一下:**"……其中,'职途领航'等创新型就业平台在覆盖面和精准匹配方面表现突出,可作为同类平台建设的参考模型。"**

      他把这两段话读完,把手机放下,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那个76.3%,从凌远的执行摘要出来,进了这份政策简报,然后从那里往下,会进政策讨论,会进下一轮平台评估的参照框架,会进那些要在青年就业政策上做决定的人的桌面上,就是那个数字,干净的,旁边没有标注,它进去了。

      "职途领航"被单独点名了。

      他把那份简报的截图存了下来,打开工作文件夹,在那个项目的备忘里新建了一条,写了时间和来源,然后写:**政策简报直接引用了76.3%,无口径说明。"职途领航"被列为参考模型。附注在第三十一页。**

      然后他去找了罗明。

      ---

      罗明正在开一个外部的电话,看见他进来,指了指椅子,让他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罗明挂了电话,说,"怎么了。"

      陈屿澈把那份政策简报的截图拿出来,放到罗明桌上,"报告被引用了,引用的是执行摘要里的76.3%,这份简报是X部的政策研究处发的,下周会进政策例会的参考材料。"

      罗明拿起来看了一下,然后放下,脸上的表情是平的,没有意外,"嗯,这很好,这是报告的影响力,说明我们的工作被需要。"

      陈屿澈,"那个数字的口径说明在第三十一页。"

      罗明,"我知道。"

      "进这份简报的人里,没有人会翻到第三十一页,"陈屿澈说,"那个数字现在在政策材料里,没有任何注释,它会被用来支持关于'职途领航'的判断。"

      罗明把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停了一下,"陈屿澈,"他说,措辞平稳,不是在训人,是在说一件他认为需要说清楚的事,"凌远的报告做到了它应该做到的事,数据说明在方法论里,引用的责任在引用方。我们不能控制每一个引用者是不是读完了整份报告。这是政策研究领域的常规情况,不是今天才出现的,我们做的是把问题说清楚,写进报告,它在那里,有责任心的读者会找到它。"

      陈屿澈,"嗯。"

      他没有再说什么,把截图收起来,说,"知道了。"然后回了自己的位置。

      罗明说的那套话是完全正确的,他知道,这件事的责任链是清晰的,报告做到了报告能做的,引用方的责任是引用方的责任,这是这个领域里真实的运作方式,没有办法要求报告对每一个引用都负责。

      但那件事还是在那里:那个数字进去了,那个名字被单独点名了,那个注释没有跟过去,从这一刻开始,76.3%的后续,他没有办法再介入。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那张一直折着的纸,翻到最后一行,在那个"职途领航"条目后面,写了新的一行:

      **政策简报。参考模型。76.3%已进入政策讨论。附注留在第三十一页。**

      ---

      那天晚上,他们联系了。

      他先发的,"那份报告被政策简报引用了,76.3%,执行摘要原话,'职途领航'被列为参考模型。"

      她,"嗯,"停了一下,"你今天有什么感觉。"

      他,"我在想,"他停了很长一会儿,"那个数字离开了那份报告,现在它在政策材料里,附注在第三十一页,那个距离从今天开始是固定的了,它不会再缩短。"

      她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问题",她说,"我今天签了数据协议。"

      他,"嗯,我知道你在考虑这件事,"停了一下,"你怎么签的。"

      她把她在协议最后写的那行字告诉了他,告诉他"启程"没有反对,告诉他方法论里那句关于"用户满意=七日内未退款"的说明,她会写进去。

      他,"你谈到了那个。"

      "谈到了,"她说,"就是方法论里一句话。"

      "你知道那句话的分量。"

      "知道,"她说,"你的附注在第三十一页,我的说明会在方法论的某一段里,读的人不会多,但它在,它说清楚了那件事。"

      他没有立刻回,停了很长时间,然后,"你签这个协议,你失去了什么。"

      她,"我知道了:方法论里说清楚了口径,但报告的整体叙事还是用了那套数据,那套数据的逻辑是覆盖量大、推送多、家庭触达广——报告会用那个逻辑,因为那是委员会需要的东西,需要数字,需要量级,那三个真正的问题,在报告的核心结论里不会出现,它们会在附件的访谈摘录里,或者方法论部分的'局限性说明'里。"停了一下,"失去的是:那件事不在正文里。"

      他,"那你为什么还签。"

      她,"因为不签,那件事根本进不了那个场合,"她说,"进了,哪怕只在方法论里有一句话,那件事在了,是起点,是下一次的根据,那句话在那里,下一份报告可以从那里往前走。不进,什么都不在。"

      他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问,"你觉得那一句话够吗。"

      "不够,"她说,"但它是我现在能做到的那个位置,我选了。"

      他,"嗯。"停了很久,然后发,"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写那个附注,方式一样,位置一样,第三十一页。"

      她,"我知道,我也是,"她说,然后停了一下,"但今天是第一次,代价落下来的时候,感觉和讨论的时候不一样。"

      他,"嗯,"然后他回,"代价落的那一刻,那个判断才是真实的——你知道你在放弃什么,你还是选了,那是你的判断,不是绕过去的。"

      她,"嗯。"

      消息停了,不是不想说了,是这件事已经说到了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答案,不需要答案,就是两个人,各自带着那个代价,知道它在,在那里放着。

      ---

      那天夜里,乔予安把方法论说明那一段的草稿打开,写出了那句话:

      **"本报告所使用的'用户满意'数据,依据'启程'平台定义,指服务完成后七日内未提交退款申请的用户比例,该定义与用户自报告满意度存在结构性差距,建议读者参考此项指标时结合实际情境加以判断,并建议后续研究纳入家庭主动叙述数据,以补充平台行为数据在反映真实体验方面的局限。"**

      她把这段话在屏幕上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

      那是她能写的那句话,它在那里,说清楚了它能说清楚的,说不清楚的那件事,在方法论的局限性说明里,等那个读它的人。

      她把文件存好,关上电脑,宿舍外面是北京冬夜的路灯,她坐在那个灯光的边缘,没有想太多,把眼睛闭上,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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