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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附注不在正文里 第 ...


  •   第二次对接会约在周二下午两点,还是在机构那个会议室,还是沈韵和王哲,这次多来了一个人,是"启程"的数据分析负责人,叫林珏,带了一台笔记本,说是可以实时演示后台。

      乔予安把三个问题带进了那个会议室,提前用程亮接受的措辞打磨好了,逐条问出来。

      第一个问题:平台统计"资源访问"时,用的是停留超过三秒,有没有更深层的数据,比如用户在那页停留之后,有没有下一步行动——是关掉了,还是去找了其他信息,或者有没有再回来看?

      林珏打开后台,调出一个页面,说,"有的,我们有用户行为路径的数据,可以看到用户在某条资源后跳转去了哪里,平均来看,访问政策信息页面的用户里,有41%在同次会话内还访问了'学校查询'功能,说明他们在主动找下一步信息。"

      乔予安,"嗯,那个41%里,有没有后续追踪到他们联系了那所学校,或者实际到学校去了?"

      林珏,"这个……我们目前的追踪到的是平台内行为,平台外的行为没有办法追踪。"

      沈韵接了一句,"我们也在考虑后续做一个用户回访机制,通过问卷或者弹窗收集线下行为的信息,这是我们下个季度的产品规划里有的。"

      乔予安,"好,我记一下。"她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括号:(平台内行为,线下未追踪,下季度规划中——现在的数字里不包含这层。)

      第二个问题:付费服务的"用户满意"是七日内未退款,这个口径有没有做过其他形式的满意度验证,比如主动回访,或者用户填写的评价?

      沈韵,"有的,我们的服务完成页面有一个五星评价,还有一个留言区,用户可以选择填写。"

      "填写率大概是多少,"乔予安问。

      林珏,"大概3%到5%,这个填写是完全自愿的,不强制。"

      "那这3%到5%里,有没有负面评价或者反馈?"

      "有,"林珏说,"但比例很低,大概在0.8%左右,我们的客服团队会逐条跟进处理。"

      乔予安,"嗯,"她把这些都记下来,然后问了第三个问题,"你们的数据里,有没有任何一个字段或者渠道,是用户——是家长,主动说了什么,不是被问到了填了一个表,而是她自己发起的,说了她的问题或者她的感受?"

      沈韵停了一下,"我们有用户反馈入口,可以提交问题……"

      "主动使用的频率怎么样。"

      沈韵,"……频率不算高,大部分用户还是以浏览为主。"

      乔予安,"嗯,明白了。"

      她把本子翻过去,把那三个括号里写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听程亮和沈韵讨论数据共享协议的框架。

      ---

      会议结束,送走"启程"的三个人,程亮在走廊里对乔予安说,"你今天问的那些问题,角度是有价值的,但节奏注意一下,他们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接受评审的,你的那些问题放在后面单独核实就好,不用在对接会上集中问。"

      乔予安,"好,我注意。"

      程亮,"总体来说这次合作是推进方向,下周我们可以把数据共享的条款草案拿出来。"他说完,去接一个电话,走了。

      她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下,然后往楼梯口走,在楼梯口那里站了一会儿,把整个下午重新过了一遍。

      "启程"回答了她的每一个问题,三个问题都给出了回应,说了数字,说了规划,说了机制。如果她把那三次问答写成一份记录,每一行都有回复,没有任何一行是"这个问题我们没有答案"或者"这件事我们没有做"。

      但她真正想知道的事,一件都没有被回答。

      她想知道的是:在这二十二万注册家庭里,有没有一个人,在某个时刻,说了一句她们真正想说的话,被这个系统记录下来,放在了某个地方,是可以被看见的。

      沈韵回答的那个问题不是这个,沈韵回答的是:我们有反馈入口,使用频率不高。

      那两件事之间的距离,和会议室里那段问答之间的距离,是同一个距离——那件事被听见了,然后被用这个系统能回答的方式回答了,那个回答不是假的,它就是那件事在这个系统里能被处理的样子。

      她在楼梯口站到窗外的光开始偏,然后往办公室走回去,把那几个括号里的笔记整理成一段正式的备忘,存进项目文件夹,发给了吴思媛。

      ---

      陈屿澈那边,那天上午,他收到了报告的最终定稿。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翻到执行摘要,那是报告最前面的三页,是给非专业读者和决策者看的浓缩版,写的是报告的核心结论和政策建议。

      他在执行摘要里看见了那个数字:**"三家主要就业平台的平均成功就业率达到76.3%,较上年提升5.1个百分点,显示平台经济对青年就业的正向促进作用……"**

      那个76.3%后面,没有注释标号,没有星号,就是那个数字,放在执行摘要的第二段,清楚的,干净的,旁边是一张折线图,三条线都在往右上方走。

      他把执行摘要翻完,然后翻到方法论部分,找到了他写的那个附注,还在,在那一节末尾的第三条备注里,措辞和他提交的版本一样,"显著差异"、"建议专业读者参考时结合实际情境加以判断"、"建议后续研究纳入用户自报告数据",一个字都没有改,但它在第三十一页。

      执行摘要在第一页。

      他把这两个页码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去找了罗明。

      ---

      罗明那天在自己的办公室,开着门,看见陈屿澈进来,说,"定稿出来了,有什么问题吗。"

      陈屿澈,"执行摘要里那个76.3%,没有注释。"

      罗明,"嗯,执行摘要里没有注释,这是标准格式,注释和引用说明都在正文方法论部分,你写的那个在第三十一页,都有的。"

      "但执行摘要是被引用频率最高的部分,"陈屿澈说,"媒体报道会用那里的数字,政策简报会摘那里的内容,那个数字如果没有注释,那些读者不会知道那个76.3%的口径问题。"

      罗明把笔放下,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他说,"但执行摘要的功能就是这个:给快速决策的人用,清楚、干净、没有歧义,如果在那里加了一堆限制性说明,那份摘要就变成了一份学术辩证,没有人会用它做政策参考。"

      "那个口径问题不是学术辩证,"陈屿澈说,"那是一个基本的数字可信度问题。"

      罗明停了一下,语气没有变,但话说得更慢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而且你是对的,那个口径有问题,那个问题我们在方法论里说了,专业读者会看到。你的工作是把问题写清楚,你写清楚了,它在那里,这件事做到位了。"停了一下,"下一步是什么,我们要讨论的是下个项目怎么在数据来源选择上早一点做出更好的判断——但那是下一份报告的事,这份报告现在的任务是出去。"

      陈屿澈,"好。"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把那份最终定稿关上,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再打开任何文件。

      罗明说的那套逻辑是对的,他知道,那不是回避,是一套在这个系统里运转了很多年的做事方式,它有它的道理,它也有它的边界,边界不是今天才出现的,是一直在那里。

      问题不是罗明,不是这份报告,是这个系统处理问题的方式:把问题放在专业读者能看见的地方,然后让最多人看见的那个地方保持干净。问题没有消失,问题在第三十一页,它在,但它不在第一页。

      那件事叫什么,他想了一下,想到了那个词:**降格**。不是删掉,是降格——从第一页降到第三十一页,从正文降到附注,从"这件事有问题"降到"建议专业读者留意"。降格之后,那件事还在,但它不再是那份报告要解决的事了,它变成了一个已经被标注过的局限性,标注完,就可以往前走了。

      他把这个词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把电脑打开,开始做下一个项目的数据整理。

      ---

      那天晚上,他们联系了,不长,几条消息。

      她先发的,说,"第二次对接会开完了,'启程'回答了我的三个问题。"

      他,"他们怎么说。"

      "每个问题都有答案,"她说,"41%的用户访问政策页面后访问了学校查询;评价填写率3%;有反馈入口,使用频率不高。"

      他,"嗯。"

      她,"你知道那三个答案里没有哪一个是我真正想知道的事。"

      "我知道,"他说,"他们回答了他们能回答的版本,"停了一下,"我今天也遇到了类似的事。"

      他把执行摘要和附注页码的事告诉了她,没有多说,就是这两件事并排放着。

      她看完,发,"那个注释在第三十一页。"

      他,"嗯。"

      她,"从外面看,那份报告里那件事是被处理了的,因为注释在第三十一页,谁要追,追得到,就是没有人会追。"

      他,"是。这件事我以前在论文里写过它会发生,今天是第一次在自己做的东西里遇见它。"

      她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我懂你",停了一下,发了一句,"你那边现在最难的事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回,"最难的是:问题在那里,你指出来了,他们接受了,什么都没有改。不是拒绝,是接受,然后继续往前走,因为前面还有下一份报告。"

      她,"嗯,"停了一下,"我这边最难的事是:程亮说我那三个问题应该放在后面单独核实,不应该在对接会上集中问,因为那样节奏不对,我知道他说的是实际情况,我也知道如果我一直在'合适的节奏'里问,那些问题就永远会在'下次'。"

      他把这句话读了两遍,没有说什么,然后回,"你这句话说清楚了一件事。"

      她,"什么。"

      "那三个问题你在合适的节奏里问,和在会议上集中问,结果不一样,但不一样的地方不是答案——是那件事有没有进入那个场合本身,那个场合接不接受那件事被放在桌上,"他说,"你知道这个,所以你知道'下次再问'的意思是什么。"

      她,"嗯。"

      消息停了,不是不说了,是说到了一个两个人都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不是结论,也不是解决方案,那个地方是:他们各自在各自的系统里,遇见的是同一件事,那件事叫问题被接受了然后被放进了它不影响什么东西的地方,被放进去之后,那件事就算处理完了,下一件事开始了。

      那个处理方式不是恶意的,那是这两个系统共同的习惯,它不会因为他们看见了就改变,它在那里,稳的,运转了很久了。

      他们知道了这件事,这次知道的比上次更深,也比上次更清楚地知道:看见了,不等于会改变。

      ---

      那一周剩下的时间,乔予安在继续整理项目材料,吴思媛看了她发的那份备忘,约她谈了一次,说,"你看见的那件事是对的,那三个问题是真实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这份合作报告要出,它需要数据,'启程'的数据是目前覆盖最广的,我们用它,但我们在报告里对那个口径问题要有一个诚实的说明。"

      "说明放在哪里,"乔予安问。

      吴思媛想了一下,"方法论部分,说清楚我们用了什么数据,那套数据的口径定义,以及我们认为这个口径的局限性在哪里——这样读者知道那个数字代表的是什么,也知道它没有代表的是什么。"

      乔予安,"那个说明,委员会那边的读者会看吗。"

      吴思媛,"不一定,"她说,"但它在,就是我们能做到的那个位置,而且那个说明里可以有一句:建议后续研究纳入家庭自主叙述数据——这就是给下一份报告、下一个项目留的门。"

      乔予安把这句话记下来,"建议后续研究纳入家庭自主叙述数据"——这句话和他那份报告最后那行"建议后续研究纳入用户自报告数据",字不一样,意思是同一个:我在这里打开了一个出口,那件事还没有结束,它在等下一次。

      她把这句话在本子上写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括号,没有写什么,就是那个括号在那里,空的,等着以后填进去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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