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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回来 间 ...


  •   间隔了将近十天。

      那十天里他们也有联系,不多,各自说了几件各自的事,没有再进入那个话题,就是各自在各自的地方,各自在各自的事里。

      她那边,项目组的访谈准备开始推进,她承担了和学校那边初步对接的工作,联系那所学校的教务处,说明来意,问他们是否愿意协助找几个外来务工家庭参与访谈。教务处的老师态度是友善的,但答复是"需要征询校领导意见,再给你们回复",然后就是等。

      她等了五天,没有回音,发了一封跟进邮件,第二天收到回复,说"领导在外出差,回来后再研究"。

      她把这封邮件看了一遍,没有催,回了一个"谢谢,等您方便的时候",然后去做别的事了。

      他那边,把导师那条批注关于被统计者那一节重新写了三稿,第一稿写完,觉得太学术了,把那件事变成了另一个论点,失去了那个真实的感觉;第二稿往另一个方向走,写得太靠近描述,失去了论证的骨架;第三稿他把这两种的中间找了一下,写完,在那里看了很久,觉得还不够,但已经是他能写出来的最接近的样子了。

      他把第三稿存好,然后打开消息界面,想了一下,把那一节的最后两段选出来,发了过去。

      ---

      她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正在整理那次跟进邮件的记录。

      她看见他发来的内容,有点长,是两段文字,格式是论文的,有引用标注,她把手边的事放下,把那两段认真读了一遍。

      第一段是他重新写的论证部分,说统计定义差异的后果不只是数字上的,而是被统计者被归入了一个他们不认识的类别,那个类别遮蔽了他们的真实状况,却成为政策制定者了解他们的方式——统计系统看见的是那个类别,不是那个人。

      第二段是这一节的结尾,他写的是:"统计定义的权力,不只表现在数字如何被计算,也表现在被统计者如何被归类。当一个人在系统中被标为'灵活就业',而他自己并不认为这描述了他的状况,这个定义就将他的经历折叠进了一个他不认识的类别里。这种错位,既是认识论的,也是权力结构的。"

      她把这两段读完,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折叠进了一个他不认识的类别里"——她上次说的是"被折叠掉了",他把它写得更具体:不只是被折叠,而是折叠进了一个他不认识的类别,那个"不认识"是关键,是那个人和那个系统之间的真正断裂在哪里。

      她把这段话又读了一遍,然后发消息给他,"你加了那个'折叠进一个他不认识的类别',这比我说的精确。"

      他,"你先说了折叠,我只是给它找了一个位置。"

      她,"不一样,你找的那个位置是他'不认识'那个类别——我没有说这个,我只说了他们被折叠了,你说的是他们被折进去的那个东西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这是两件事。"

      他那边停了一会儿,"你这么说是对的,"他回,"我当时写的时候确实在想这件事——他们被统计进去了,但那个统计的框架是别人设计的,他们没有参与那个设计,所以他们被放进了一个他们没有选过的定义里。"

      她,"嗯,"停了一下,"你那节写完了?"

      "第三稿,"他说,"导师还没有看。"

      "这个版本是对的,"她说,然后停了一会儿,"它说清楚了那件事。"

      他,"谢谢你找那篇文章。"

      她,"那篇文章给你用是对的,那个研究就是在做这件事。"

      消息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那边访谈推进怎么样了。"

      她,"在等学校回音,对方领导在出差,"停了一下,"这件事急不得,要等对方愿意配合,逼不来。"

      他,"嗯,等得值,"他说,"你那个访谈如果做好了,是那篇报告里最重要的部分。"

      她,"我知道,"她说,"所以要慢慢来。"

      然后消息再停了,不是不说了,是说到了这里,就够了,各自去做各自的事。

      ---

      她把手机放下,把电脑重新打开,继续整理那次跟进邮件的记录,但一边整理,脑子里一边还在想他发来的那两段——那个"折叠进了一个他不认识的类别里",他把她说的那件事变成了他自己的语言,那个语言比她说的更清楚,但它来自她说的那件事,两件事都是真的。

      她想,她不知道他在那十天里是怎么想到这里的,是因为导师的批注,是因为那篇文章,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还是三件事加在一起,走了一圈之后到了这里。但无论是怎么到的,那个"不认识"是真实的想法,不是为了回应她硬凑出来的,她能看出来,因为她自己也在做同一件事,她知道什么是凑出来的,什么是真的想到了。

      不是道歉,不是"我考虑了你的意见",是他把那件事消化进去了,然后它变成了他论文里真实的一节,这件事和道歉不一样,比道歉更难,也更真实。

      ---

      第二天,乔予安把他发的那两段截图给许宁看了。

      许宁看完,把手机还给她,说,"他是那种不说'对不起我错了',但会用行动说的人。"

      乔予安,"嗯。"

      许宁,"你知道这件事。"

      乔予安,"知道。"

      许宁,"你喜欢这样的人。"

      这不是问句。

      乔予安没有接这句话,把手机收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宿舍里另外两个人有一个在睡觉,另一个还在刷手机,许宁没有再说,就是那样放着了,这件事到这里就够了,不需要再说什么。

      ---

      那天下午,陈屿澈把第三稿重新通读了一遍,检查格式和引用,然后发给导师。

      发完,他把那个对话界面重新打开,翻了一下,翻到他们这段时间的消息,从那个"嗯"之后停了十天,然后到他发那两段论文的那条,再到她说"你找的那个位置是他不认识那个类别,这是两件事"。

      那句话他看了一遍,想了一下,她说那是两件事,他当时说"你这么说是对的",但他现在坐在这里,再想那句话,他觉得她说的是对的,那确实不是同一件事,"被折叠"和"折叠进一个不认识的类别",差的那一点,是那个人有没有被放进去,还是那个放进去的框架对他来说是不是陌生的。他在写的时候想到了这个,但他当时没有意识到这和她说的"被折叠"之间的关系,是她把这两件事之间的差异点出来,他才知道他写的时候走了一步她没有走过的那一步。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不是想这件事本身,就是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感觉到那个过程是什么样的——她说了一件事,他在那件事里加了一点,她告诉他那一点和她说的原话之间是什么关系,然后他知道了他加的那一点是从哪里来的。

      这件事不只是讨论,是一种他以前没有做过的事:他把别人说的话真正地消化进去了,然后它变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那个消化不是引用,是理解了那件事之后,自己重新长出来了一点什么。

      他以前做事情,大部分时候是自己想清楚,然后做,别人说的东西他听,他判断,他用或者不用,但很少是"它进去了,然后长出来了别的"。这次是不一样的,他知道。

      ---

      那天晚上他们又说了几句,不多,是她说学校那边有新消息了,出差的领导回来了,让他们下周约个时间去介绍项目,她说"有进展了",他说"嗯,好事",她说"等去了再说,还不知道结果",他说"去了就有消息,你会处理的",她说"嗯",然后停了。

      那个"你会处理的",她把这句话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去洗漱了。

      他说的那句话不是安慰,是判断,她去了,她知道怎么做,会有结果的,就这么说了,轻的,但是实的。

      那根线,在那十天里变得比以前细了一点,但没有断,然后那两段论文过来,她接住了,细的地方开始恢复,不是回到原来那个样子,是比原来更韧一点,那种韧不是因为绷紧了,是因为拉过一次之后还在,那根线里有了别的东西,比之前多一点,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多了一点。

      窗外是那座城市夜里的路灯,她把台灯关掉,宿舍里剩下其他人的屏幕的光,她在黑暗里躺着,没有再想什么,把眼睛闭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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