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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各自的舞台
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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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件的回复是在第四天来的。
乔予安那天上午刚上完课,坐在图书馆一楼的座位上,打开手机,看见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那个学生公益联盟项目组的联系人,主题是"关于您的来信"。
她把邮件展开,读了一遍。
对方的语气是客气的,但客气里有一点拘谨——他们说"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关注和反馈",然后花了三段解释他们的指标体系为什么这样设计,解释的内容是有逻辑的,但绕了弯,有两个地方用了"学界对此尚有争议"这种表述,乔予安读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那两处重新看了一遍。
"学界对此尚有争议"——这句话在这里是有问题的,他们引用"争议"是为了说明他们的选择有依据,但她的质疑恰恰不是在问他们为什么这么选,而是在问这四个指标叠在一起之后,到底在测量什么,测量的是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件事。
这两个问题不是同一个问题。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重新打开那封邮件,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段,那段话是这样写的:
"如您对此有兴趣进一步探讨,欢迎与我们预约一次线下交流。"
她看着这句话。
线下交流——不是"我们已经考虑了您的意见",也不是"我们对您的方案不感兴趣",是"可以见面谈"。这个回复本身,说明他们没有关掉门。
她没有立刻回邮件,把手机放下,把她那份方案的文档重新打开,从第一行开始重新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页,在一处地方停下来,把那段话改了——原来那句话的措辞太直,改成了"在现有数据条件下,建议优先考虑……",语气留了余地,但结论没有变。
改完,她把文档重新保存,然后回了那封邮件,说她可以预约,问对方哪天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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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约在周四下午,地点是对方学校图书馆的一个讨论室。
许宁那天没有课,说要跟着去"旁观一下",乔予安没有拒绝,就一起去了。路上许宁没说什么,到了那边,找到讨论室,对方来了两个人,项目组的负责人和另一个做数据分析的成员,四个人在圆桌边坐下,寒暄了一两句,然后对方先开口,大概复述了一下他们对她邮件的理解,问她的具体意见是什么。
乔予安没有先说她的结论,先问了对方一个问题:"你们设计这套指标的时候,最想回答的那个核心问题是什么?"
对方停了一下,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负责人说,"最想知道的是——外来务工家庭的孩子,在教育资源获取上到底卡在哪里。"
乔予安,"那你们有没有想过,'获取到'和'有效使用了'是两件事?"
那两个人又停了一下,稍微长了一点。
"你们十三个指标里,"乔予安说,"有六个测的是'有没有接触到这个资源',有四个测的是'能不能用这个资源',这两件事你们放在同一个维度下分析了,但它们在逻辑上不在同一层,所以最后你们的结论里会出现'资源获取率高但实际效用低'这种结论,那个数字落差不是现象,那个落差本身就说明你们的指标有问题。"
负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说,我们混了两件事。"
"不是混了,"乔予安说,"是你们想回答的那个问题本身需要分成两个问题来问,你们没有分,所以答案没有办法真正说清楚那件事。"
负责人低下头翻了翻那份报告,另一个做数据分析的成员往前倾了一点,说,"那你那个精简方案里,把四个指标合并成两个——那两个分别测的是什么?"
"一个测可及性,一个测实用性,"乔予安说,"可及性是能不能碰到资源,实用性是碰到了能不能用,这两个是独立的变量,要分开测,分开分析,分开解释。"
讨论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是那所学校的院子,有风,树枝在动,光打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淡的影子。
最后是负责人先开口,他说,"你说的这件事,我需要回去和组里其他人讨论一下,但你的思路是有参考价值的。"然后停了一下,"你现在有没有参与其他项目?"
乔予安,"没有。"
"如果有兴趣的话,"他说,"我们下一期的调研设计阶段会在这个月底开始,你愿意的话可以参与进来,我们在这个方向上确实需要有人专门做指标这一块。"
乔予安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几秒,然后说,"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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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图书馆出来,许宁走在她旁边,走了一段,说,"你今天开会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乔予安,"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去说服他们,"许宁说,"但你没有,你是先问他们想做什么,然后让他们自己说出来,他们一旦说出来了,你再告诉他们做不到的原因,这样他们就很难说你的方向是错的,因为他们已经认可了自己的目标。"
乔予安走了两步,"我不是在设计那个顺序,我是真的想知道他们的问题是什么。"
"但结果是一样的,"许宁说,"你不是去推自己的结论的,你是去听他们在说什么,然后让他们自己走过来。"
乔予安没有接这句话,但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那个动作,但许宁说的是准的——她进那个讨论室的时候,确实是先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在乎什么,而不是先想怎么让他们接受她的方案。
许宁走了一段,又说,"那个项目你真的会参与吗。"
"参与,"乔予安说,"他们下一期的指标设计阶段,那是最重要的一步,如果那一步做对了,后面的结论才有意义。"
"你在意那个项目的结论,"许宁说,不是问句。
"我在意那些孩子最后能不能真的被统计到,"乔予安说,"被统计到,才能被看见,被看见,才有可能有人管。"
许宁没有再说话,但走了一段之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乔予安没有去解读,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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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把项目组的联系方式存好,把下一期调研设计的启动时间记下来,然后打开电脑,把她那份方案重新整理了一版,加了两页说明,解释她的指标分层逻辑,打算等项目组启动的时候当作参考文件提交进去。
她在做这件事,做完,把文件存好,关电脑,宿舍里许宁已经在看书,另外两个室友有一个早睡了,另一个还在用耳机听什么,台灯的光圈各自的,安静。
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下,看见他上午发来的一条消息,大概是中午发的,她上午一直在准备今天的见面,没有认真看手机。
那条消息很短,"课题组导师看了我上周修改的那份备忘录,建议我做成完整论文,说可以试试一个跨校的学生论文评审,时间是下学期。"
就这一句,没有别的。
她回,"导师觉得那个方向值得做。"
他那边回来,"他说统计口径偏差这个问题很少有人在学生阶段写,因为需要同时了解统计方法和政策背景,大部分人只懂一边。"
她,"你两边都懂。"
"还不够,"他回,"那篇论文还缺一层,还没有想清楚。"
她想了一下,然后回,"你上次发给我那章,讲的是定义问题。但定义是谁来定的,这件事你想过吗——是制定政策的人定的,还是统计的人定的,还是被统计的人自己定的?这三个不同,数字就完全不一样。"
他那边停了比较长的时间。
然后回,"我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她,"今天我去见那个项目组,就是因为这件事——他们的调研把'获取到资源'和'能用这个资源'当成了同一件事,但能不能用,其实是被那些家庭自己定义的,不是指标设计者定义的。我们测的和他们感受到的之间有一道缝,那道缝就是定义权的问题。"
他,"你今天见面怎么样。"
"他们邀请我参与下一期,"她说。
"嗯,"他回,然后停了一下,"那个问题你说的是对的,我去想一下。"
她把这句话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她改了一半的那份方案文档,重新打开,把"定义权"这两个字加进了她的说明里,在那行字下面打了一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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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边,那天晚上把她说的那件事在脑子里转了很久。
"是制定政策的人定的,还是统计的人定的,还是被统计的人自己定的"——他把这句话写在便签上,贴在书桌右侧,那块空着的地方,然后在下面写了三个字:**谁来定。**
这不是她帮他想了什么,这是她说了一件事,那件事正好是他的论文里那个他知道缺少但没找到的那一层。
他把那篇论文的框架重新展开,在第三节后面加了一个新的部分,把那个问题作为一个独立的议题写进去,写了大概六百字,停下来,觉得还不够,但方向对了。
宿舍里贺川已经睡了,沈致远还在,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很白,李墨那边也亮着台灯,偶尔翻书的声音。外面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然后远了。
他把便签重新看了一眼,"谁来定"三个字,他写得很小,但很清楚。
他没有告诉她这件事——那篇论文她知道在写,这一层她说了,他找到了,但找到那个地方的人是他自己,不是她替他找到的,就是这样,她说了一件事,他转了一晚上,对上了,就够了。
然后他把台灯关掉,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路灯的细线还在窗帘边缘,橘黄色的,稳的。他想,他们各自都在做各自的事,各自有各自的路在走,那两条路不是一条路,但某些地方,会走到一个共同的问题面前,在那里停一下,然后各自继续往前。
这件事本身,是他没有想过的那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