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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冬归 火 ...


  •   火车到站是傍晚六点十七分。

      他从站台出来,人群往各自的方向散,出站口的风比他出发的那个城市冷,他把围巾往上提了一点,把手机拿出来,发了过去,"到了。"

      两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其他话。

      她回来的时间是三分钟后。"好,"然后停了一秒,又来了一条,"外面冷吗。"

      他往外走,走出出站口,风扑了一下,冷,很干,和那边不一样,他回了一个字,"冷。"

      她,"多穿一件。"

      他没有回,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停车的方向走,父亲在那边等着。他远远看见那辆车,走过去,开了门,坐进去,父亲没有说什么,只是往前开。他们两个人一向是这样的,不需要说什么,就是各自在,车里是暖的,他把围巾松了一点,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那些他认识的路灯,橘黄色的,往后走。

      ---

      冬假一共十一天。

      他大部分时间在家,把一些没有看完的材料看了,整理了几份笔记,父亲那边有几天要去厂里加班,他在家自己做饭,中午和晚上各一顿,不复杂,够吃就行。

      那段时间他们联系得比学期里更稀,不是停了,是各自真的在各自的地方,有时候三四天没有消息,不是因为什么,就是没有什么要说的,等有了才说。

      第六天,她发来了一条,说她在帮家里整理书柜,翻出来一本高中时候的笔记本,"翻了一下,发现我高二那年有一整个月的数学作业都错在同一个地方,我当时完全没意识到。"

      他回,"那个地方是什么。"

      "椭圆焦点半径公式,"她说,"我一直用错了那个符号,因为我自己推过一遍,推的时候有一步跳了,然后就一直用那个错的,老师也没改,大概他也没注意。"

      他想了一下,"后来怎么发现的。"

      "考试考出来了,"她说,"最后一道压轴题,我算出来的答案和旁边同学的差了一个符号,考完出来对答案,我发现是我错了。"

      "那次考了多少。"

      "一百一十一,"她说,"满分一百五十。"停了一下,"你呢,高二数学最低考过多少。"

      "一百三十七,"他回,"应该是最低了。"

      她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回,"那个符号错误害了我整整一个月,你一百三十七还是最低分,这件事不公平。"

      他看着这句话,嘴角往上了一点,没有说话,把手机放下。

      ---

      开学是周一。

      他比她早两天返校,那天下午坐上回去的火车,窗外那些他认识的路灯往后走,换成了另一段他不认识的路灯,然后是那座城市的入口,夜灯从窗外大片涌进来,比家那边亮,也陌生一点点,但只是一点点,他在这里待了一个学期了,那种陌生已经很薄了,薄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回到宿舍,贺川已经先到,正在拆一个快递,看见他,说"回来了",他说"嗯",把书包放下,坐到桌边,把那些材料重新摆好,把台灯打开,宿舍里慢慢有了那种他认识的温度,各自台灯的光圈,各自的。

      那天晚上,他翻开一本冬假期间没有看完的书,讲的是社会政策评估里的数据偏差问题,带回来准备继续看。翻到中段,有一章专门讲"统计定义"——同一件事,用不同的标准来界定和计量,得出来的数字可以差出一倍。他把那一章重新读了一遍,把他觉得有用的那几段画了线。

      画着画着,他停了一下。

      那章里有个地方,提到"定义模糊比数据缺失更危险,因为数据缺失你知道你不知道,定义模糊你以为你知道但其实不知道"——他把这句话读了两遍,想起她上学期那次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当你问的那个问题本身有问题,答案再精确也没有用。她说的是她那边研究组的数据,但这句话和这本书里讲的是同一件事。

      他把那段画线的内容拍了下来,发了过去,"这段看一下,和你说过的那个问题有关,但我觉得这章的分析不完整,缺了一层。"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材料,没有等她回。

      ---

      她返校是周三。

      行李搬进去,铺位整好,她坐下来喘了口气,宿舍里还有两个人没回来,只有许宁已经在了,坐在对面的桌边吃东西,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回来了。"

      "嗯,"乔予安把最后一个袋子放下,往椅背上靠,"你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许宁说,"你那边假期怎么样。"

      "还好,帮家里整理了些东西,陪我妈出去买了几次东西,剩下时间看书。"

      "看书,"许宁重复了一遍,语气是那种"我信但我也没那么信"的平,然后说,"跟那个高中的人还在联系吗。"

      乔予安,"嗯。"

      许宁把东西放下,撑着下巴看她,"你们现在算什么。"

      乔予安沉默了一下。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她想了一下那个问题本身,发现这个问题她没有认真想过——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每次想到这件事,就会从"算什么"这个问题上滑开,滑到另一些更具体的事上去,比如他发给她的那段画线的内容,或者她上次告诉他的那件研究数据的事,或者冬假那天她整理书柜翻出来那份调研报告。

      "说不清楚,"她说。

      许宁,"说不清楚的意思是你自己知道,只是不想说。"

      乔予安没有接这句话,把视线移开,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有人推着行李箱走,那种轮子在地板上走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很清楚。

      许宁也没有继续追,换了个方向,"他是做什么方向的。"

      "经济学,在做一个社会政策评估方面的课题。"

      "嗯,"许宁说,停了一下,"你这学期有什么打算。"

      ---

      这个问题乔予安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事后想了一下,才意识到那个答案在她脑子里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了,只是没有被问出来过。

      "我想联系那个学生公益联盟,"她说,"不是社团,是一个跨学校的项目组,他们在做一个关于外来务工青年子女教育资源获取的调研,我冬假看了他们上一期的报告,方法论有问题,但选题是对的,我觉得可以做的东西比他们现在做的要多。"

      许宁,"你什么时候看的他们的报告。"

      "冬假。他们去年年底发布的,我那天整理书柜,翻到一份打印版,是上学期一个学姐放到宿舍的,我拿起来看了一下,后来就一直看完了。"

      "然后呢,"许宁说,"你是有什么想法。"

      "他们的问卷设计有一个很大的问题,"乔予安说,"他们把'教育资源获取'拆成了十三个指标,但其中有四个指标是重叠的,而且他们在分析里把这四个当成独立变量处理,所以结论看起来很丰富,但很多结论其实是同一件事重复说了两遍。"

      许宁,"你准备怎么办。"

      "我给他们的联系邮箱发了一封邮件,"乔予安说,"开学之前发的,说了那个问题,附了一个我自己写的指标精简方案,问他们有没有兴趣讨论。"

      许宁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写了一个方案。"

      "花了两天,"乔予安说,语气是平的,不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在说发生了什么,"不复杂,就是把四个重叠的指标合并成两个,然后重新加了几个他们原来方案里缺少的维度。"

      "他们回了吗。"

      "还没有,"乔予安说,"邮件是前天发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是安稳的那种——不是在等,也不是不在乎,是她做了一件她判断了值得做的事,然后等对方的下一步,结果不在她这里,她知道这一点,所以不着急。

      ---

      许宁在桌边坐着,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你做这件事的方式和大部分人不一样吗。"

      乔予安,"哪里不一样。"

      "大部分人看到一个报告有问题,要么不说,要么说'这个有问题'然后停在那里,"许宁说,"你是直接写了一个方案发过去了。"

      乔予安,"因为说'有问题'对他们没什么用,他们需要知道怎么改。"

      许宁,"那如果他们不回呢。"

      乔予安想了一下,"那我就自己做。"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停了一秒,然后想:是,就是这样,如果他们不回,她就自己做,这件事是值得做的,和有没有人回她的邮件没有关系。

      许宁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是那种见过很多人开口说大话、偶尔见到一个真的在认真想的人时会有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轻微的重新评估。

      ---

      那天晚上,乔予安把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改了一处措辞,觉得原来那句话不够准确,改完,存好,关了电脑。

      她拿起手机,看见他下午发来的那段画线内容,重新读了一遍。那章讲的是政策评估里的统计定义问题,她读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在脑子里把那个逻辑和那份调研报告的问题放在了一起,发现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个讲宏观政策评估里的统计偏差,一个是学生调研里的指标重叠,底下的问题是一样的:定义不清楚,数字就没有意义。

      她给他回了一条,"你发的那章我看了,它说的问题和我最近在看的一份调研报告里的问题是同一件事,角度不同,但底下是一样的。"

      他那边回来,"你在看什么报告。"

      "一个关于外来务工青年子女教育资源的调研,"她说,"我觉得他们的指标体系有问题,给他们发了个修改方案。"

      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条,"还没有回。"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如果他们回了,把反馈发给我看一下。"

      她,"为什么。"

      "你那个方向,"他说,"和我在做的课题有交叉的地方,具体在哪里我还没想清楚,但可能有的地方可以互相用。"

      她把这句话看了一遍。他说的是"你那个方向",不是"你那件事"——他听完她说的,直接把它当成了她有一个在推进的方向,不是一个偶然的动作。

      她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是那座城市开学后的样子,宿舍楼对面的路灯亮着,有人骑车从下面过去,风吹来,窗帘的边缘动了一下,然后静了。

      她坐在那里,感觉到一件事:这学期开始了,她手里有一件她自己判断了值得做的事,还不知道项目组会不会回她,不知道那个方向最后会走到哪里,但那件事是她自己看见的,自己决定的,自己写了方案发出去的。

      这就够了,等回音,也继续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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