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太子阴谋3 悲痛到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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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的花草早已枯萎，枝叶泛黄蜷缩，满地都是堆积的枯叶，被风卷到墙角堆在一起。院中那棵他与师父亲手栽下的桂树，枝桠光秃，不见生机，桌椅上覆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密匝匝。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李霁踏上枯叶，一步步走向屋内，枯叶在脚下碎裂，随风而去。他走进屋内，厅堂陈设未变，案上书卷摊开，泛黄卷曲，师父常用来煮茶的陶炉，静静摆在角落，灰尘堆积其上。
他跑遍每一个房间，卧室、书房……每一处都曾留有师父生活的痕迹，可偏偏，不见故人。
那份期望，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随方才枯叶一样，四分五裂。他不肯接受这个结果，疯了一般在屋内寻找，打翻了案上的陶罐，扯开了床头的布帘，哪怕是角落的暗格，都一一查看。
肩头的伤口彻底撕裂，温热的鲜血浸透了衣衫，顺着胳膊凸起的青筋缓缓向下，可他像是感受不到一般，仍拼命找寻。
“李霁。”时珩走上前，看着他渗血的肩头，皱皱眉，靠近他，抱住那个紧绷的身体，“别找了，先停下，你受伤了，歇一歇好不好？”
李霁却用力一把推开他，眼眸通红，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歇，我要找，我一定要找到他。”说完，他踉跄着转身，朝屋子后方的悬崖平台跑去。
时珩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无奈至极。他何尝不急，何尝不忧，梁慕待他亲厚，如同对待亲弟子一般，大师下落不明，他又怎能心安。
李霁奔到崖边，跪趴在平台上，朝崖下望去。云雾缭绕，深不见底，望不到尽头，也寻不到人影。他盯着幽深的崖底，直觉忽而提醒他，师父一定在下面，一定是被困在了下面。
他站起身，朝院外走去。时珩见状，又连忙跟上。
两人循着悬崖边缘，一点点摸索前行，从日头高悬的白昼，一直走到暮色四合的傍晚，黑夜即将吞噬光明，而真相还无从得知。
终于，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找到了那条通往崖底的小径。那小路窄得仅能容一人通过，石壁陡峭湿滑，长满了青苔，一旁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稍有不慎便会跌落崖底。
李霁果断走上去，身子跟着路面的陡峭颤颤巍巍，双手紧紧抠住石壁上的缝隙，艰难地往下挪动。时珩目光一直锁在李霁身上，生怕他有半点闪失。
越是往下，山路越是难行，李霁心神太过紧绷，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崎岖的山路上。
膝盖砸在碎石上，掌心也被石壁磨出大片血痕，擦伤的地方渗出血珠，钻心的疼痛接连袭来，可他只皱了下眉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剧痛，咬牙撑着地面站起身，任由灰尘沾身，伤口渗血，不管不顾往下走。
时珩下意识伸出手，想扶他一把，可看着李霁不容撼动的背影，终究还是收回了手。他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无用，除了让李霁寻，别无他法。
终于，两人费尽心力，来到了崖底。崖底遍布硕大的乱石，路面坑洼不平，根本无处落脚，每走一步都要谨慎。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这里是当地人丢弃动物尸体的地方，腐烂的恶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刺鼻又窒息，蝇虫围着骸骨嗡嗡乱飞，满目狼藉。
李霁根本闻不到这令人作呕的气味，急切地环顾着周围，视线一寸寸剥开阴影，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着人的地方。他蹲下身，徒手翻开那些骸骨与尸体，浑身沾满污秽与血污，手臂、脸颊也被乱石划出一道道血痕。
时珩看着他近乎自虐的模样，心疼地开口:“李霁，你冷静一点，慢慢找。不是像现在这样不顾一切，你看看你自己，浑身都是伤……”
话还没说完，便被李霁打断:“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是师父的藏身之处。”他手上翻找的动作没有停下，哽咽道:“哪怕……是师父的遗体，我都要找到。这点疼，这点脏，算得了什么……跟他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近乎呢喃地说着，继续刨着尸坑。就在这时，他的动作顿住。在一处被巨大石块挡住、极为隐蔽的角落里，一具惨白的白骨，赫然映入眼帘。
李霁僵在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恶心的气息、嘈杂的声音，全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那堆被杂物半掩的白骨，天地间静得只剩下自己紧迫到窒息的心跳声。
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蜷缩，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时珩本想再出声安抚李霁，看到白骨的那刻，喉咙便被无形的大手扼住，难以发声。他一步一步往那处挪动，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本该痛哭，本该嘶吼，本该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噩耗失态。
可此刻，眼眶酸涩发胀，喉咙紧得发疼，明明身体都在告诉他悲痛，却偏偏哭不出来，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眼前不过是一具无名白骨，没有任何信物，没有任何标识，可他和李霁一样，心底有着强烈到不容置疑的直觉。
那就是梁慕。
时珩张了张嘴，喉咙滚动许久，才终于挤出一丝沙哑到破碎的声音：“大师……” 这一声，轻得像风。
李霁缓缓回过神，朝着那堆白骨走去。他蹲下身，伸出不受控制的手，一点点拨开覆在白骨上的枯枝，动作虔诚，生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随着杂物被一一清理，整具白骨彻底显露在眼前。李霁的呼吸一滞，瞳孔剧烈收缩。白骨上，多处骨骼狰狞断裂，肋骨、臂骨……皆有严重的错位与裂痕，很明显，被人从极高的悬崖之上狠狠抛下，撞击在乱石之上，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原来是真的，日夜牵挂的师父早已被人残害，抛尸在这阴暗恶臭的崖底，孤零零躺了无数个日夜。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李霁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块之上，没有缓冲，膝盖磕出闷响。此时，迟来的、无边无际的痛苦席卷全身，痛得他浑身痉挛，久久发不出一丝声音。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狠狠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良久，李霁才缓缓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顺着沾满血污的脸颊滑落，砸在面前的白骨上。
“师父，是我来晚了……是我没用，我不该让你等那么久，不该没早点察觉你的危险……”
“弟子无能……”他趴在冰冷的乱石上，对着那具白骨，重重磕头。
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噬，崖底瞬间陷入漆黑。瓢泼大雨猝然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顺着峭壁流淌，汇成细细的水流。
雨水侵袭着他的身体，寒意自肩头伤口渗进骨肉，似乎想以此，冻住他的悲痛，可他仍然趴在原地，不愿起身，仿佛要将这无尽的悔恨，融进这泥泞的坟场。
不知过了多久，李霁才撑着发软的双腿起身。他独自寻来一块平整的原木，用碎石一笔一划地在木面上刻字，指腹被磨得红肿破皮。
刻了几个时辰，终于将”恩师梁慕之墓，弟子李霁敬立。”这几字刻完整。他将木碑稳稳立在白骨冢前，又细细拢好周边的土石，而后跪倒在墓碑前。湿透的红衣凌乱地铺在地面，像一朵绽放在泥泞深渊里的血花，艳丽得刺眼，风似叹息过耳，不知人在何方。
血花说不出痛，眼泪言不完苦，墓碑道不尽念。
他曾以为长大就能对儿时的执念释然，如今才知，成长从来不是无痛的。世间冷暖与悲欢离合，生生将他天真的认知搅碎，将纯粹的心剖出，浸入血海之中。
他自嘲地笑着，良久猛地仰头，对着漆黑的雨夜，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嘶吼出声——“你们人人自称谦谦君子！可这人间炼狱，这满城哀嚎，你们高高在上，可曾听过一声？！”
声音似闷雷滚动，恰巧苍天闪过一道刺目的闪电，极致的悲愤让他青筋暴起，脖颈紧绷，唯有冰冷的雨水混着发丝，死死贴在脸颊，像极了无声的安抚。
不远处的时珩，一瞬不瞬地望着雨中的李霁。当那道嘶吼声落下，他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借着那转瞬即逝的电光，时珩看见一抹惨白，顺着李霁的左鬓悄然蔓延，将那一撮乌黑的青丝，一寸寸，染成了枯雪。
黑白分明，刺得人眼眶发疼。时珩怔怔站在雨中，手脚冰凉，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从未想过，悲痛到极致竟真能让人一夜白头，那个曾经肆意张扬的人，竟在这场雨里，被生生磨去了所有鲜活。
还真是应了梁慕生前所言。
一夜长大，一生成殇。
雨歇风停，崖墓碑立得安稳，李霁最后看了一眼那简陋的木碑，这双眼，往日有多潇洒，现在便有多死寂。
时珩默默扶着气力耗尽的他，一路跋涉，回到了梁慕生前居住的小宅。推门时，木门再次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在叹息故人不归。
两人一身狼狈，却都默契地没有休息，默默拿起扫帚抹布，打扫起这座空宅。时珩收拾着庭院里的落叶枯枝，清扫阶前的尘土，将散落的竹帚、茶具全部归位。
李霁则走进屋内，抚摸每一处师父曾停留过的地方，案上还摆着梁慕未写完的书卷，笔架上悬着常用的狼毫，连茶盏都还保持着主人离去时的模样，只是再也没了温茶煮酒、授剑论道的人。
他擦去案几上的薄尘，整理好师父的衣物书卷，师父珍视的物件摆放整齐，连表面都擦得一尘不染。
小院被二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内窗明几净，屋外竹影婆娑，一如师父在世时的模样，仿佛下一刻，那个男人就会从院中走出，笑着唤他一声“霁儿”。
可惜，只是仿佛而已。
李霁走到梁慕的书房，小心坐在那张陪伴师父数载的书案前，抬手轻抚过光滑的木面。
他藏起眼底翻涌的酸涩，研墨铺纸，提笔落字。他将这段时日的所有际遇叙述文中。文末落笔，郑重恳请陛下恩准，他欲滞留江南三载，为恩师守孝三年，了结此生最赤诚的师徒情分，待孝期届满，再归京复命。
墨色缓缓晕开，这一晕，便是三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太子阴谋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