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有泪》谷雨一梦

4、做我朋友 想

　　想起他总是喊自己殿下，在人多的场合一句完整的话通常“殿下”两字会刻意压低音量。

　　看来他也明白自己不想被人类发现身份的想法。

　　不过相见至今她都没有表明她的名字。

　　人类对朋友很是看重，朋友之间都会交换姓名的，对吧？他们能算是朋友吗？

　　“暮玖知，我的名字。”

　　不过也无碍，看他一身光鲜亮丽必然出身不凡，或许利用他也可以暗中展开调查。

　　许清淮愕然一瞬，这个名字真的很特别很好听，也很适合她。

　　“朝朝暮暮，玖玖为知，殿下的名字很特殊呢。”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跟她解读她的名字，恍惚想起在海底，取名的鲛人要么随便翻阅诗词典籍要么直接让孩子抓周取字。

　　许清淮发现暮玖知有些出神，大概率在回忆海底的记忆吧？

　　许清淮觉得她百年上一次岸，莫名想要让她多领会一些人间的温暖，让那层冰雪之心染上和煦。

　　“对了殿下，鬼和邪祟本质是一样的吗？”

　　暮玖知回过神来：“没有什么不同，前者通常是人类含恨而终，就地成鬼，后者是汲取人间情感而生，放大怨念，具有自我意识以附身为存活代价。”

　　许清淮：“我还以为一百年前鬼邪之主陨落，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鬼了。”

　　“话说一百年前那个群英荟萃的天明衔月呢？听说它后来成了一座废墟，不过我也没有多问，因为仙门里大家都是避之不谈，恐怕不想沾染到它的下场。”

　　暮玖知淡道：“一百年前，天明衔月剑道修的首席弟子易雨卿和阵道修唯一的弟子林亦忻相互倾心，后者被鬼邪之主强行灌输力量封存记忆，彼时仙门百家和人类对邪祟的仇恨达到顶峰，苦苦追寻几年后将林亦忻逼下悬崖，易雨卿也因为各种原因被废了仙力。”

　　“听闻天上的神仙发现暗中助推这一切的是一名被贬下凡间的半神，于是降下神罚，同时也波及到了本就岌岌可危的天明衔月，神罚和众弟子的伤亡、以及统治者的压迫都是促使天明衔月走向毁灭的原因。”

　　难怪……那些天资卓绝的弟子完成的成就以及对武学的理解都极为超前，我所待的仙门里就放有很多他们撰写的书籍。没想到这一切都……

　　许清淮沉默片刻又道：“听闻后来有人一直在研究如何让被附身的人恢复意识，那她成功了吗？”

　　“成功了。”

　　“啊，为何我从未听闻？”

　　暮玖知缓缓道：“只是能短暂恢复意识罢了，被附身的人需要同邪祟抗争意识争夺权，还要有人收集一些罕见药物融进阵法在一旁辅助，做完这一切恐怕那个人都坚持不住自我了结了。”

　　许清淮自动忽略后半段，遗憾道：“还真研究出来了？那易前辈和林前辈岂不是……很可惜吗？”

　　一切都是造化弄人，难逃天意阻隔。

　　许清淮又问：“殿下怎么知道那么多？”

　　暮玖知转身：“我有人脉。”

　　不过很可惜的是，百年前潮渊大闹宁州，她那时候在外御敌，没能及时赶来守护，陨落了两名天才。

　　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就无法回溯，无法追回。

　　这五百年来她已经游荡在许多生死之间了。

　　赶了两天路回到琴川，许清淮刚进门就被母亲一阵臭骂：“臭小子！前几天我和你爹不是刚回来吗说好要陪我们吗？晚饭都没吃几口就吭哧吭哧跑走了，还跑了两天，去干嘛了！”

　　暮玖知默默走到一边，仿佛在说不关我的事，实际上是她不知道该干嘛。

　　许清淮赶忙撒娇：“娘！”

　　陈情不吃这一套，一巴掌把他脸推开，哪怕儿子再高她都要踮着脚把他死死摁着。

　　许清淮嘴歪到一边，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情这才注意到快要融进黑暗里的暮玖知，“臭小子你！诶……”

　　这位姑娘看着和自己儿子相差不大。

　　陈情赶忙端着抬袖掩笑：“哟，小姑娘，清淮带你回来的？”

　　暮玖知点头。

　　“来我家住？”

　　暮玖知点头。

　　“叫啥……哦叫什么名字呀？”

　　看见母亲说变就变的嘴脸，许清淮揉着自己的脸苦恼解释：“娘，她叫暮玖知，是我新认识的朋友。”

　　念及暮玖知可能不想暴露身份，许清淮只好帮她隐瞒了，反正娘也是个凡人，估计看不出来。

　　陈情白他一眼，“让姑娘说，我喜欢听她的声音。”

　　“喂！”

　　“玖知住哪呀？”

　　“城东街坊。”

　　“家里有几口人呀？”

　　“五口。”

　　陈情憋不住，狠狠白了一直替暮玖知答话的许清淮：“你呀你！我真想给你一锤子！”

　　面对许清淮的时候陈情真的无法端着了，于是在暮玖知疑惑的眼神中，好像看了个一个……会分裂的人？

　　“娘，这么晚了你就让殿额，玖知姑娘先去歇息呗。”

　　陈情又问：“玖知吃过东西了吗？”

　　暮玖知：“我不饿。”

　　回来的时候许清淮已经请她吃了碗馄饨，依旧是那个老板 ，老板依旧是在推销。

　　许清淮领着暮玖知在一处厢房坐下，房间淡雅干净，他还跑去抱了床棉被过来，夜里寒凉，恐殿下会受寒。

　　暮玖知刚到一个新环境有些拘谨，看着他忙前忙后给她屋里添被置物。

　　“殿下，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暮玖知点头，可她毫无睡意，这个房间很好，但不熟悉。

　　看着桌上新端来的茶壶，她习惯性沏茶轻啜，这时房门又响了。

　　暮玖知推门，想拒绝许清淮的好意：“你不用……”

　　“啥？”

　　陈情怀抱被子遮住脸，只漏出一双圆润的眼睛。

　　她含笑看着暮玖知，把一床被子送了进去：“呀？这床谁给的？我家那傻小子吗？”

　　暮玖知点头。

　　两床被子直接占了半张床，陈情道：“哦没事，玖知你睡觉喜欢抱东西吗？一床盖着一床抱着就好了，很舒服的！”

　　人类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个叠词，叫……

　　“谢谢。”

　　鲛人族之间就不用这个词。

　　不，一般是族人对她说。

　　“不用，你在我们家也是我们家的荣幸，虽然我总是骂我儿子，但其实我很爱他，听他说这段时间你们都要一起，就劳烦你多照顾清淮了，对了你也不要忽略自己的感受，缺什么想要什么就跟我说，我都满足你。”

　　“睡觉去了，晚安。”

　　暮玖知学她：“晚安。”

　　她回到房里，好奇展开被子，细细抚摸它的纹路和材质，突然间来了困意，她脱鞋换衣上床，盖上了许清淮给的，把陈情拿来的抱在怀里，原因无它，就是因为后者的很香，是那种淡淡的花香。

　　是什么花呢？她不知道。

　　只有茶凉，晚星，催着她进入梦乡。

　　陈情哼曲儿回到房里，许崇坐在床上看书等着妻子回来，“回来了？”

　　“还等我呢？要是我半夜出去找姐妹玩你也等？”

　　“等啊。”

　　陈情笑嘻嘻问：“我回娘家你也等？”

　　“等。”

　　“我！我，额。”

　　恐是没词了，许崇道：“你怎么样我都等你，看不到你回来我不舒心，你不在我容易做噩梦，清晨醒来也要看到你流口水的脸颊我才肯起身。”

　　陈情不满：“喂！”

　　许崇扯她的袖子拉到床边，“夫人快歇息，晚睡对身体不好，对皮肤也不好。”

　　陈情这才更衣跳上床，三十好几了活脱脱像个十岁出头的娃，让许崇每每看到她都感觉自己年轻了十来岁。

　　陈情眉梢的笑意不减半分，许崇好奇问：“往年只有清淮下山你才会这么高兴，今天发生什么了？嘴角和眉头都要飞上天。”

　　“你儿子带了个鲛人回来！”

　　“真假？”

　　“那必须真啊！我的眼睛就是准！包是鲛人的，估计清淮是为了隐瞒她的身份才没和我明说。”

　　许崇感叹：“鲛人啊……”

　　思绪回到十六年前。

　　那时许崇带着陈情乘船去宁州游玩，回来的时候不料天降暴雨，乌云压海惊起阵阵巨浪。

　　彼时的陈情怀着许清淮已有近七月，他们的船只愈发控制不住方向，许崇急得额头大汗，咬牙落泪，什么神也好仙也好，能不能来救救他的妻子？

　　陈情紧皱眉头，在颠簸中抚摸自己的肚子。

　　船上的人都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前方隐隐浮现人身鱼尾的鲛人，领头的鲛人施法稳住船身，而后游在前方不远处做他们的方向舵，在茫茫大海上开辟一条出路。

　　船上的人都在大喊：

　　“是鲛人！”

　　“鲛人来救我们了！”

　　角落里，许崇搂着陈情泣不成声，若不是有鲛人的帮助他们是生是死都不能确定。

　　许崇对于鲛人的感谢无以言表，陈情又何尝不是？肚子里的新生命因为他们得以安稳降世。

　　因此返回琴川后，他们二人对于鲛人的心境都有了很大的转变，遇到需要帮助的鲛人他们会尽己所能。可惜鲛人常常隐瞒身份，陈情只能自个研究，才形成了自己对于鲛人的第六感。

　　对，看见暮玖知的那一刻她就无比确定她的身份。

　　朝堂上，许崇对于提出有关鲛人的建议层出不穷，一会是派人引导他们落户，一会是安排相关工作给他们谋生，甚至后期还提出货币兑换，其他臣子都给他冠以两族大使之称。

　　“那挺好啊，鲛人住在咱们府上，咱们就对她多加照顾，当年那份恩情可是怎么偿还都不够的。遥想当年啊……”

　　许崇自顾自回忆，发现陈情一句不回应才发现她听睡着了。

　　他轻笑，扯了扯盖在她身上。

　　这么多年，听故事秒入睡的习惯还是没变。

　　许清淮一早就醒了，他换件浅色劲装，窄袖束腕，腰勒镶边玉带。头发整整齐齐梳作马尾，整个人干练又元气。

　　他在房间踱步许久，殿下醒了吗？这个时候过去会不会太早了？会不会还在做梦？会不会吵到她？

　　不管了过去看两眼。

　　许清淮过去的时候暮玖知正在喝茶。

　　“殿下早上好！那个你今天有事要忙吗？”

　　暮玖知认真想了想，即便他聪慧过人知道自己是有目的上岸的，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便答：“没有。”

　　“那殿下今日可否指点我一二？”

　　“好。”

　　暮玖知走出门口又问：“你是专攻什么元素的？”

　　“风和水，以及木元素，”许清淮这才恍惚反应过来，万一暮玖知没学过这几类元素呢？不过有个水啊，她应该是学过的。

　　暮玖知点头，看起来很平静。

　　“那我开始了殿下。”

　　许清淮展开结界，在结界里尽数释放自己的招式，或来回突进，或反身躲避；或持扇甩出道道龙卷风，或变化手势挥出条条水龙。

　　看着攻防兼备进退从容，但破绽也不少。

　　许清淮停下来，微微喘息看她。

　　“使用水元素的时候，身体不要紧绷，尽量放空大脑，把水的力量释放出来。”

　　许清淮又展开一番动作。

　　“力量倾注不够。”

　　“再来。”

　　“再来。”

　　一直练到晌午，许清淮肚子有点饿了，又闻到厨房传来的香味，他咽了咽口水：“殿下，不如我们先去吃个东西？”

　　暮玖知瞬间闪到他前方，面无表情道：“好啊，你吹过来的风若是能到我这，我就放你去吃饭。”

　　许清淮咬咬牙，拼尽全力挥出一道狂风，但还没接近暮玖知就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清淮傻眼了，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接下来一二三四五道狂风一招比一招狠，但结果依旧。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许清淮像个被夺舍的人步履蹒跚走去前桌，明明很饿但好像已经没有力气拿起筷子了。

　　指导停下后，暮玖知才发现她也很饿，便跟着他去吃饭了。

　　看着许清淮被折磨得不人不鬼陈情一点都不心疼，反而一个劲夹肉给暮玖知：“玖知辛苦啦，多吃点。”

　　许崇也跟着夹菜给她，“来来来，这道油焖青菜可好吃了。”

　　许清淮也撑着筷子夹菜给她。

　　暮玖知不动声色，瞳仁藏有些许无措。

　　吃过东西后他已经恢复差不多了，又成会那个风度翩翩的模样。

　　许清淮送暮玖知回房，“殿下。”

　　暮玖知看他。

　　“明天继续？”

　　看得出来他已经很累了，脸上却带着满满期待。

　　“继续。”

　　“好！”他一笑，晃了满头星光在脸上斑驳，乐呵呵的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