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饲养者》草塘之狐

20、🐺见面会，突遇刁难 先是耳

　　先是耳朵尖、脑袋，然后是油亮的皮毛和身体。短短几秒，一头高大而英俊的狼人便出现在了米娅面前。
　　雷克斯·芬里尔穿着一件缀着亮片的黑礼服，胸前翻出的衣领是耀眼的蓝色，恰到好处地箍住了他的肌肉，却丝毫不显臃肿。腰间坠着一条银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
　　米娅本以为刚才那只蓝脖狼已经够强壮了，可跟眼前这位一比，充其量就像只大一号的狗。眼前的狼人灰得发黑，身形比电视里还要大上一圈。往楼梯口一站，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他蓝幽的眼珠一转，便瞧见了有些局促的米娅：“啊。你在这儿，小姐。”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冷淡，随即卷起嘴唇，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米娅下意识退了一步。谁知下一秒，大明星便咬住笔头，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张照片，唰唰两下签好了字，嘴里含糊不清，“要几张？”
　　说着抬起眼，递给她。米娅低头一看：是他的写真。
　　“……一张就行。谢谢。”
　　米娅没有兽人的审美，对荧屏上的明星也了解甚少。之所以能认得雷克斯·芬里尔，纯粹是因为太出名了——走在路上有人贴他的宣传海报被城管追；商场大屏翻来覆去播他的广告；就连对明星十分挑剔的阿兰卡，提起他也有个好脸色。耳濡目染之下，她也对这位爆火的一线明星有了印象。
　　“很好。”男人当机立断，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两副只露出眼睛的半脸面具，丢到她怀里，往自己脸上一按，“你假扮成助理和我坐一起。”
　　男人说完就要立刻下去。“等等——”
　　情急之下，米娅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狼人身形一顿，她连忙撒开：“对不起，我是想说我有入场券……”
　　她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只是个流量明星，带个助理已经是最大限度了。”
　　兽人的大手握在扶栏上，米娅能清晰地看见他原本尖利的指甲被磨得圆润，就跟家养犬的爪子差不多。
　　“我很抱歉因为我弟弟的缘故害你迟到，但我确实没办法再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去了。当然，如果你不介意坐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怕被听见，高大的狼人垂下脑袋，竟低声和米娅解释起来。
　　“这样啊。”米娅一愣，原来是这么个方法，“那就麻烦您了，先生。就照您说的办吧。”
　　米娅戴上面具，暗自庆幸刚才在店里拿的是裙子，不算太突兀。两人一路无言地走下楼梯。二楼依然静悄悄的，黑狼带着米娅往前走，拐了个弯，推开一扇门。
　　进去之后豁然开朗，是个类似电影院一样的场座，估计有十五列，每五列之间隔着一排过道，起码有十行。已经快坐满了，只剩下最后两排。米娅惊讶地发现，竟没有两个人是挨在一起的。大家似乎都不愿意碰着旁人。
　　没有分座位吗？那坐后面也可以……
　　大家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眼神却隐隐往他们这边瞟。也不知是因为雷克斯，还是她这个人类助理。黑狼浑不在意，步履稳健地领着米娅从后往前走。米娅跟得紧紧的，身后追随的视线令她如芒在背。
　　真不愧是明星啊，她忍不住想。
　　黑狼带着她走到第二排靠右的位置。米娅琢磨一秒，随即空出一个座，走到他右边。谁料手刚摸到折叠软垫，黑狼立刻剜了个眼神过来，“助理小姐，我右手边还空着呢。”
　　他的声音不大，米娅只得陪笑。直到她紧挨着坐下，黑狼才收回眼神，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说来也怪，米娅扫了眼手机，明明已经开场十五分钟，台上却依然空荡荡的，只剩那块黑墙。宾客也不嚷嚷，就这么各自坐着。
　　又等了一阵子，米娅正纳闷，雷克斯偏了下头，示意她附耳过来：“他们在等人。”
　　“还有人没到吗？”米娅以为自己是最晚的了。
　　“是主讲人迟到了。”黑狼耐心道。
　　在场的显然不乏有头有脸的人物，开头那几分钟算是给了面子，这会儿显然已经有点不耐。坐在米娅前面的一位戴黑色遮帽的绿色蜥蜴飞快吐了吐信子，开始频繁眨眼；离她一个空位的斑点狗带着绅士帽，不时瞥一眼左手腕上金灿灿的手表。身后传来屁股在软垫上挪动的凹陷声，以及指甲壳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的动静。
　　就在这时候，一个步履匆匆的侍者走上台，冲墙上一划，一道透明的屏幕立刻显现，很快变成了白色。她把屏幕拉下来，转过身，满怀歉意地朝大家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刚才主讲师临时有事，我们直接进入下一个环节。”
　　米娅还没来得及惊讶，黑狼已经率先拍起掌来。她愣了一秒，就见一个戴着鲜花头套的人影快步从侧幕走上台，稀稀拉拉的掌声骤然变得热烈起来。
　　“久等了。”
　　那人简洁地说。个子不高，盛放的鲜花从中露出两个眼洞，声音甜美，像是从扩音器里发出来的，“我是赛博会的第51位，你们可以直接用数字称呼我。”
　　赛博会人员芜杂，各自的习惯、种族各不相同，内外都以加入的先后顺序为代号。
　　奇怪的是，这位51号举着教棍，居然开始讲解宇宙的星系。这和米娅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本以为会是科普科学知识。
　　她悄悄环顾四周，发现不少人脸上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出乎意料的是，她旁边这位耀眼的大明星倒是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频频点头：“记下来。”
　　米娅反应过来他是在对自己说，忙从包里翻出纸笔，挑了几个重点记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讲着讲着，台上的那位“51”总有意无意往她这边瞟。起初米娅还以为是自己干了什么，直到那道视线越过她，落在后面那只肚皮一鼓一瘪、轻微打鼾的粽熊身上。
　　一颗粉笔突然从前方飞来，离米娅的脸还有几厘米时，她的脑袋被倏地按了下去。粉笔头堪堪擦过狼毛，随即精准无误地射中了那头熊的鼻子——
　　“嗷！！！”
　　这一嗓子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去。被砸的兽人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气势汹汹地站起来：“是谁敢——”
　　他瞪着小眼睛，却在跟台上双手抱胸的讲师对上视线那一刹那，立刻缩了缩脖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从没听说哪头熊夏天也要冬眠。”
　　51不以为然地扫了他一眼，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嗤笑。“请您坐下吧。或许是我讲得太乏味，让您觉得枯燥。但您前面的这位小姐可是听得很认真呢。”
　　她突然将目光对准了米娅，“能请您回答几个问题么？”
　　米娅正对黑狼道谢呢，闻言，不由得浑身一紧，就听她又说：“您坐下答就行。”
　　教棍敲在白屏上，清脆的声音在空间里回响：“不用紧张，只是想听听您的看法。我刚才讲解的几个星系里，有没有您比较喜欢的？”
　　“喔，”她又平淡地补了一句，“请说五个出来吧。”
　　但你一共不是只讲了两个吗？
　　前后视线都聚在了她身上，有的好奇，有的纯属看热闹。米娅知道躲不过了，尽量挺胸抬头，声音还算清晰：“漩涡、三角、幽灵……草帽、星眼。”
　　这是她大学的选修课——虽然学校从不发放天文镜。
　　“如果有机会，你会选择进入航天局，还是当个天文学家？”
　　“我想进入航天局。”
　　“好样的。”51夸赞道，声音里却听不出情绪，“对于【之前】的航天局，您了解多少？里面的学者您知道哪些？”
　　之前的学者……
　　米娅想到课本上那几个名字，刚准备开口，手背突然被碰了一下。身边的人举起手，指根上的蓝宝石显得低调又奢华：“打扰了，我是雷克斯·芬里尔。”
　　“早上好，芬里尔先生。”
　　对方毫不迟疑，仿佛眼前这位万众瞩目的黑狼不过是一颗小石头，“您有什么问题么？”
　　“我能参与这场问答吗？”雷克斯礼貌性地问，双眼直视前方。
　　“理由？”
　　黑狼非常安静地瞅着她，神色自若：“我们之间有比旁人更密切的关系。”
　　米娅一愣，下意识扭头看他戴面具的侧脸。51似乎顿了一秒，随即喉咙里发出一声笑。她点了点头。
　　“您是指的哪个时期？暴乱、五月，还是骇天？”
　　“越详细越好。”主讲师直接双手抱臂，模棱两可。
　　“暴乱时期最出名的是罗伯·戈达，五月时期是沃尔克·提奥，尤·德，以及罗尔·廖沙。骇天时期是布劳德·冯恩，以及他的妻子玛丽·西特罗·冯恩。”
　　黑狼不紧不慢地答道，神色不变。
　　身为一个明星，居然对这类知识这么了解……怪不得粉丝那么多。
　　米娅暗自感叹。51没有评判，只是把头转向米娅。她又要问自己喜欢谁吗？
　　“请自便。”
　　像是看穿了米娅的想法，主讲师淡淡道。
　　“冯恩夫妇是C-5系列的设计者，在骇天时期的DLS中主持设计多种火箭及航天器，包括那艘著名的“草帽v-17”……”
　　见51没有发言，米娅也拿不准自己有没有跑题，舌头越来越干。“两人在DLS中合作二十六年，六十岁时退休，现在依然是航天局、大众的榜样——”
　　“可以了，小姐。还有这位芬里尔先生。”
　　米娅这才停住。那双黑眼睛透过面具上的孔洞盯着她，似乎弯了弯。“你们讲的很好，但我想听点不一样的——”
　　“比如，作为人类，您对兽人日益增长的需要及壮大有什么见解？作为兽人，您又对当年的‘灰烬之日’有什么看法？”
　　此话一出，全场霎时寂静。
　　米娅浑身的血液凝固了。
　　赛博会独立于政府之外，不受任何约束，有些时候政府还需要它的支持。它游离于各方势力之外，说好听点的是中立，难听点就是不用对任何事负责。
　　但米娅在乎。她的双亲正是‘灰烬之日’的受害者，她幸福的家庭从此破碎，睡眠的梦魇也是从那日起缠上她，阴魂不散。每个问题听上去都合情合理，但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她是在针对他们两个人。
　　或者，只是在针对她一个人。雷克斯只是顺带的——
　　这就是号称“中立”的赛博会吗？
　　米娅的手指微微发抖，一股冰冷的火气直冲天灵盖。显然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这种问题明显意有所指，可他们是兽人，于是静观其变。
　　雷克斯明显也看出了问题。他眨了眨眼，狼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很难回答吗？我觉得不难吧。”
　　台上的51还在催促，头套上的鲜花微微颤动。
　　你当然觉得不难了，家破人亡的又不是你。
　　这句话滚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太弱小了，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面对任何兽人。但走到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情绪左右的。
　　米娅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指尖攥紧又松开，声音轻却清晰：“恕我直言，您的问题很尖锐——尖锐而不公平。是的，我们渴望生存，渴望被当作平等的生命而非资源。至于‘灰烬之日’……”
　　她顿了顿，直视讲师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那不仅是历史，也是我同胞墓碑上的日期。您问我的看法？我认为任何将种族对立包装化的叙事，都是对亡者的二次谋杀。如果您——以及您身后的赛博会真的‘中立’，就该先懂得尊重痛苦，而不是用提问来试探伤口。”
　　一口气说完，她的眼神飘忽不定。那副面具下会是什么表情呢？
　　场下一片寂静。米娅嘴唇发干，直到黑狼伸出手，轻轻把她拽了回去。
　　她恍惚地看着黑狼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这才感觉到双腿发麻，就像刚才一直被什么压着一样。后座的指甲摩擦声突然开始了，吐芯子的嘶嘶声若有若无，还有手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略显嘈杂的环境反而让米娅多了几分安全感。
　　这时，有人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米娅微微偏头，一只指甲五颜六色、贴着亮片的猫爪从椅子的缝隙间递来两张纸巾。她眼眶一热，飞快低声道谢后将纸紧紧攥在手里。垂着头，她听见黑狼沉稳有力的声音：
　　“我认为您的问题在偷换概念。调查显示，对当年那场屠杀持赞成态度的约占12.4%——其中包括大批旧贵族。中立占30.9%，剩下56.7%的兽人都持反对意见。超过半数的史学家更是认为，那不是兽人的‘壮大史’，而是我们被推向深渊的第一步。我们不需要‘壮大’的赞美，因为那场灾难中不该有赢家。”
　　他的语气十分冷淡，如同冰原上的风。“如果赛博会真想听点不一样的见解，不妨先问问：为什么直到今天，我和我的助理——兽人与人类，我们仍要被迫在‘加害者’和‘受害者’的剧本里二选一？”
　　他的话语十分坚定，每一个字都稳稳的。很难想象要是这里有记者直播，这些画面会在网上流传多少次。这番直白的话引来了比刚才更深的沉默，连那些唏嘘声也听不见了。
　　从他开口的那一刻起，米娅就一直怔怔地望着他。明明才刚认识，他却毫不遮掩地为她撑腰，就好像两人早就是同盟。这让她眼角发酸，鼻子也难受起来。她使劲掐着自己的手心，强忍着不掉眼泪。
　　而台上那位却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压根不在乎什么质疑与愤怒。
　　“原来你们是这样想的？”
　　她声音轻快，听不出半点异样。“看来，我们这位耀眼的明星先生与这位美丽的人类小姐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呢。”
　　尽管她带着头套，但米娅觉得她的目光并不在他们身上。“大家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连叫雷克斯·芬里尔坐下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询问其他人。雷克斯也不急，面不改色地用一只狼爪搭着扶手，小山似的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一声咳嗽之后，另一只手举了起来。
　　“您是？”
　　“啊，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够出名了。”戴绅士帽的缅因猫说。
　　这话一出口，坐在他前面的、穿着粉色礼服的波斯猫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的指甲闪闪发光。“真遗憾……那么，让我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缅因猫不急不缓地站了起来。大概是因为上了年纪，他斑驳的长毛有些稀疏，特别是头顶。他又咳了咳，“讲师小姐，您好。我是菲利普·劳伦森，一个如假包换的‘赌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