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醒来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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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梦的眼皮异常沉重。她努力想要睁开，最后只撑开微微一条缝。
光，刺眼的、白茫茫的光，在她睁眼的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眼球。她想皱眉，但眉头好像不太听使唤，只能再一次闭上眼。
随之而来的是微弱的声响，很远很远，像从水底传来，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她只能听清几个字。
“……梦……晓梦……”
有人在喊她。是谁？声音好熟悉，但想不起名字。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感官在一点点变得清晰，像冰慢慢融化。身体各部分一点一点回到大脑的感知里：先是右手，有温热的触感，好像被人握着；然后是左手，凉凉的，有什么管子贴着皮肤；最后是喉咙，干涩、发紧，像塞了一团棉花，极度的口渴信号传进大脑。
“……晓梦！她手指动了！”
那个声音突然变近了，也变清晰了。是林渺。
她的眼球动了几下，再次尝试睁开眼。
光猛地涌进来，眼泪迅速蓄满眼眶，原本就看不清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她只能眯着，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片白晃晃的光影，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晓梦！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林渺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惊喜。
她想回答，但喉咙发不出声，只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下一秒，更多声音涌进来。
“快去叫医生！”
“她醒了！她醒了！”
脚步声、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音、门被推开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像裹了一层棉絮，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有人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那只手更大、更粗糙，指节上有茧。
“晓梦，舅在这儿呢，别怕，啊。”那个声音很低，也在抖。
江晓梦想用力握回去，但手指只有一点微弱的力气，怎么也使不上劲。
更多的脚步声靠近，几个白影围过来。
“病人意识恢复，检查瞳孔反应。”
一只手轻轻翻开她的眼皮，一束光刺进来，她本能地想躲，但身体动不了。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
有人捏了捏她的手，问了什么，她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有感觉吗”“知道你在哪里吗”之类的词。她想说不知道，但只能发出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正在恢复。家属先让一让，不要围太紧。”
白影散开了一点，阳光也不再那么刺眼。她终于能慢慢看清一些轮廓：白色天花板，输液架上挂着的袋子，床边的围栏，还有林渺那张忧虑的脸。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或许是舅舅；舅妈站在一边心疼地看着她。
“你吓死我了……”她终于听清了林渺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晓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她发出了声音，很小很小，像蚊子叫：“……别哭。我……没……事。”
声音虽小，但所有人都听到了。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舅舅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笑，也带着哽咽：“好闺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江晓梦的眼皮又沉了下去，但这一次，呼吸平稳而均匀。她只是太累了，需要再睡一会儿。
“放心吧，她就是刚醒来，需要长时间的睡眠来恢复，没有大碍。”
“那就好，谢谢。”
林渺心里放心了些。江晓梦只醒了几分钟，就又睡了二十几个小时，她怕她再次昏迷。趁着护士来查房，特意问了一下。
护士换好吊瓶，准备离开时又看向林渺：“她刚醒，情况还不稳定，你们家属多费心。”
“好的，谢谢。”
林渺看着护士离开，转身坐回床边的沙发上，静静看着病床上的江晓梦。她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睡相平和，没有皱眉，也没有颤抖出冷汗。
江晓梦的脑海里回放着去过的每一个世界。那些世界如此真实，真实到她能记住每一缕阳光的温度、每一句对话的尾音。
但此刻睁开眼，看见的是惨白的天花板，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晓梦？晓梦！”林渺沙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颤抖，“护士！护士！她醒了！”
江晓梦缓慢地转动眼球，看见林渺趴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糟糟，像好几天没洗。她从没见过林渺这么狼狈的样子。
“渺渺……”她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
林渺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笑：“你终于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江晓梦想抬手，却发现手臂软得像面条，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细了一圈，青筋都看得见。
“我……睡了很久？”
“四个月！整整四个月！昨天又睡了一天。”林渺撇着嘴，声音又哭又笑，“医生说你缺氧太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你可是答应过我，要一起去看雪山的……”
江晓梦听着她絮絮叨叨的抱怨，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轻轻“嗯”了一声。
在那些世界里，她见过林渺很多次。每一次，林渺都是她的闺蜜，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像一团火。而此刻，这团火就在她身边，既让她安心，又让她眼眶发热。
“渺渺。”
“嗯？”
“你头发好油。”
林渺愣了一下，破涕为笑，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你还有心思嫌弃我！你给我快点好起来，然后请我吃十顿大餐补偿我！”
“好。”江晓梦嘴角微微弯起。
“对了，”林渺想到什么，“叔叔阿姨应该在外面吃早饭呢，一会儿过来。我今天休假，你今天醒，真是太好了。”
“你吃饭了吗？”江晓梦转头看她。
“我……”林渺的肚子咕噜咕噜响起来，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江晓梦也勾起唇角，略带歉意：“抱歉，渺渺，连累你辛苦了这么久。”
“这是什么话。”林渺撇撇嘴，“你别想那么多，好好休养就是最大的事。”
江晓梦轻轻点头。
林渺给江天发了信息：叔叔，晓梦醒了。
对面很快回复：好，我们马上回去。
过了几分钟，江天站在病房门口，看了江晓梦一眼，没说话，又走了出去。舅妈雷红梅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江晓梦愣了一下，看向她。
雷红梅眼眶红红的，轻声说：“你舅他……在走廊呢。他不敢看你，怕忍不住。”
江晓梦沉默了。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舅舅陪她一起玩，一起看动画片。母亲去世后，舅舅二话不说把她接到家里，支持她读书，关心她的生活，从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她以前也曾怀疑，舅舅为什么那样做。是不是因为她是母亲的女儿，而不是因为她这个人？但就算真的是那样，又怎么样呢？
血缘关系是天生存在的，那就是一种强有力的羁绊。有时候人真的不必计较那么多，重要的不是出于什么原因，而是实际做了什么。
舅舅江天，他也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他完全可以像其他亲戚一样，逢年过节问候一句就算了。但他没有。他把她当亲女儿养，从不要求回报。
而她却一直在心里筑墙——礼貌、疏离、不欠人情。
因为她害怕。害怕欠了就要还，害怕还不起，害怕建立羁绊后又失去。
“舅妈，”江晓梦轻声说，“帮我把舅叫进来吧。”
雷红梅点点头。
“渺渺，你饿了吧？饭盒里的饭你吃吧。”江晓梦转头看向林渺。
林渺应了一声，提着保温盒走出病房。
雷红梅出去了一会儿，把江天拉了进来。江天低着头，眼眶泛红，还是不说话。
江晓梦看着他，慢慢开口：“舅，对不起。”
江天猛地抬头：“你这是说的什么傻话？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你好好的就行了。”
江晓梦微笑着轻轻摇头，即便面色依旧惨白：“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江天的嘴唇抖了一下，看着江晓梦，停顿片刻，声音有些哽咽：“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晓梦，你要是……要是心里难受，就跟舅说。别啥事儿都搁心里，老一个人扛着。”
江晓梦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以前她从不在别人面前哭，即便面对最亲的家人。她觉得哭是软弱，是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她总是笑着说没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但此刻她忽然不想装了。
“舅，”她吸了吸鼻子，“我其实……很想我妈。”
江天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难过就哭，哭完就好了。舅在这儿呢。”
那是江晓梦第一次在舅舅面前哭出声。
不是默默流泪，而是毫无顾忌地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让她心里那个小女孩感受到：看吧，就算我们哭了，在别人面前哭了，也不会失去什么，不会失去谁的关爱，不会被讨厌。
雷红梅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哭完之后，江晓梦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