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爱的时差 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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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江晓梦已经在江小鱼的空间里。那个世界的记忆碎片在她眼前流转，伴随着画面闪现，她的内心涌起各种复杂的感受——喜悦、心痛、愤怒、焦虑、不舍。它们在心中碰撞交融，她一言不发靠在树下，江小鱼化作毛绒团子浮在她面前。
“你这次感觉怎么样？”
“哎，江小鱼，我以前以为，如果我妈还在，我们就能一直温暖和睦地生活下去。我现在发现，那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会争吵，会彼此伤害，会说刻薄的话，会触到对方最痛的伤口。”
“那不是很糟糕吗？”
江晓梦摇头：“不，那才是事实。真实的爱不是永远甜蜜，而是敢在争吵后依然选择靠近。不是完美契合，而是有棱角的人，忍着痛也要磨出能拥抱的形状。她不是完美的人，我也不是。”
“以前我不知道爱从来都在，只是它不会单独存在，它会戴上面具，担忧、怨怼，甚至嫉妒。在那样的时候，我就会被蒙上眼睛，就会怀疑爱，就像我在妈妈去世前那样。我爱她，依赖她，心灵的隔阂又迫使我远离她。”
“当她消失以后，我才能在无法控制的回忆反刍中，剥离多余的外壳，才能看见像宝藏一样被包裹起来的爱。而死亡最残忍的地方……不是带走了温暖，而是夺走了我们在伤害后，能够面对面看见对方的爱的机会。”
“妈妈永远停在了‘爱我但偶尔让我受伤’的样子，我也永远停在了‘渴望她却不愿意靠近’的样子。我们没有像在那个世界里一样的机会，能够在争吵中和解，没有机会在伤害后拥抱，没有机会说‘虽然你让我难过，但我依然爱你’。”
“所以你在那个世界……”江小鱼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
“所以我在那个世界，和妈妈吵了好几次架。然后发现，其实每一次吵完，只要我们愿意面对，吵架不会让我不爱她，我们的关系会修复，我们的心会更加贴近。”江晓梦释怀一笑。
江小鱼落在她怀里，她摸了摸这个软萌团子的头：“我以前以为，修复就是把破碎的东西粘回原样。”
“难道不是吗？”
江晓梦摇头：“其实我一直都渴望修补心灵的伤口，然后让我自己、让关系回到以前最好的样子。但事实上不是的。心灵的伤痕就算修复了，我也不可能再是从前的我了。”
“所以……冲突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是冲突本身好，是修复冲突的过程好。在那个过程里，我们重新认识了对方。不是幻想中的完美母女，而是真实而残缺的两个人，在努力爱着对方。”
“可在现实里……死亡像一道突然落下的闸门，把一切冲突都定格在了悬空的状态。”江晓梦神色落寞，“我没有机会和她争吵，没有机会听她说‘我也会怕’，没有机会告诉她‘我需要你’……所以我一直卡在那里，卡在一个永远等不到修复的伤口里。”
“那这个世界让你感受到修复了吗？”
“嗯。它让我知道，即便妈妈还在，我们的关系也不会一帆风顺。但正是那些需要修复的裂痕，让我们的爱变得具体、生动、有韧性。”江晓梦微笑。
“说实话，想必每个人都渴望纯粹没有杂质的爱，我也一样。可是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带着自身的局限性行走在这个世界上，所以那样的爱并不存在。”她松开江小鱼，躺回椅子上。
“况且，从矛盾的角度来看，如果一段关系里只有单纯的爱，那么我们或许反而看不到爱了。我们只能通过对立面或相对的对立面，才能看见想要看见的那一面。”
“就像，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完美的建模脸，那么‘丑’消失了，‘美’也就不存在了。人们为了再次感受到美，就必须接受相对的‘丑’的存在。所以真正珍贵的，不是从未受伤，而是受伤后依然选择愈合的勇气。”
“你这话越说越绕了。什么对立面、相对的对立面？”
“你不是说自己是高级能量体吗？这都绕不过来？”江晓梦调侃。
“那是因为我们不需要像你们人类一样，必须通过二元对立的概念去理解和认识宇宙。”江小鱼争辩。
江晓梦笑起来：“好好好，你别急，我又没说你不好。哈哈……”
“那你在那个世界为什么拒绝了穆松然？据我所知，你们人类不是都渴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吗？和他在一起的话，你在那个世界的人生也会更完满吧，亲情、友情、爱情都有了。很多人应该都会希望美好的爱情吧？”江小鱼很疑惑。
“美好的爱情只存在于人的想象之中，这世界上也不存在完满的人生剧本。即便我选择了和他在一起，以后还会出现更多的问题。”
江晓梦想了想：“我不想祈求绝对完满的人生，我只想珍惜现实中宝贵的真诚，和美好的人事物。”
“而且我们对对方的喜欢，想来不过是年少时懵懂的好感。可人是会变的，或许我们对对方的认知还停留在最美好的印象里。时光荏苒，我们早已不再是当初的模样。即便在一起，也终将认清这个事实，到那时恐怕心中的失落会更多。”
她看着头顶泛着绿色荧光的郁郁葱葱的树叶：“至于我的选择是对是错，无从评判。生命只有一次，我不能也没有机会去实验和比较哪种选择更好。”
“或许如果选择了在一起，即便出现后来的种种问题，我们依然可以一起解决，让感情更加成熟——可谁能知道呢？我只是觉得，对于当时的他来说，不和我在一起是更适合的。”
“又或者，我本就没有那么喜欢。对我来说，爱情从来都不是必需品。我的生命中还有很多很多值得珍爱的宝贵事物。只要各自安好，就足够了。”
说了这么多，江晓梦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江小鱼，你说我回来了，那个世界的林渺他们怎么办？”
“自然是走完他们自己的人生啊，放心吧！”
其实在那个世界里她很幸福。只是她实在不忍留下他们。因为曾经，她是被留下的那一个。那种时刻被令人窒息的悲伤笼罩的感觉，她再清楚不过。
可是，与珍爱的人一起相守到生命尽头，又是多么不可得。毕竟生而为人，本就是孑然一身来到这里，也只能孤身离去。珍惜相守的时刻，或许就是对珍爱之人最好的礼物。
“你要去下一个世界吗？”江小鱼浮到空中。
“不急，先睡一觉……”江晓梦翻身侧躺，闭上眼。
一阵微风带起树叶沙沙作响，她紧闭双眼，似乎真的进入了梦乡。
在她头顶，那棵古树早已不是萧瑟光秃的景象，而是成了浓郁茂盛的生命体。一片树叶脱落，在空中化作一缕蓝光，落在她的肩膀上，缓缓融入了她的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