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泛舟湖上 柳世安带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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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缓缓坐回御座，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江梦璃身上。
“江氏，你今日有大功。朕会追封你祖父、父亲，为苏、林两家正名。柳霆夫妇之冤，亦当昭雪。”他顿了顿，“至于你，可有想要的赏赐？”
江梦璃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清朗：“民女别无所求。唯愿世间再无人因贪官污吏家破人亡。愿陛下圣明，永照山河。”
殿内寂静片刻。皇帝望着阶下那抹素淡的身影，久久无言。
江家，出了一个好女儿。
“好一个别无所求。”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朕便赐你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日后若有难处，可随时入宫面奏。”
“民女谢陛下隆恩。”
皇帝下令将那幅“百鸟朝凤”绣屏收入宫中。寿宴早早散场，群臣鱼贯而出，有人惊讶，有人唏嘘，有人暗自欣喜，皆是议论纷纷。
江梦璃和柳世安并肩走出殿外。月光洒在二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你做到了。”柳世安侧头看着她，声音很低，“你父亲、母亲……都会以你为傲。”
江梦璃望着空中那轮圆月，轻声道：“你说，如果阿爷能看到这一幕，他会高兴吗？”
“他会心疼。”
她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柳世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心疼你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但也会骄傲。他的女儿，比他想象的更勇敢。”
江梦璃没有再说话，再次望向那轮圆月。月光如水，洒在她的素衣上，也洒在远处鳞次栉比的宫阙之上。她忽然觉得，肩上扛了多年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柳世安也松了一口气。父母冤屈昭雪，他终于可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然而江梦璃心里，却有一个角落依然空着。
父亲、母亲、林绣娘、林月儿、贺将军……他们都回不来了。正义可以昭雪，但逝去的生命，永远不会再开口说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拢了拢衣襟，与柳世安并肩走向宫门外的黑暗。
身后，麟德殿的灯火渐次熄灭。
前方，是漫长而寂静的长街。
回到云安城那日，马车停在靖江王府门口。江梦璃起身准备下车，柳世安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她回头。
他欲言又止，垂眸搓了搓手指，又抬眼看向她：“早些歇息。”
江梦璃点头，掀开帘子，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柳世安望着晃动的车帘，无奈叹了口气。
再等等吧。
府中，檀儿和芸娘听说案子了结，皆是喜出望外。两人做了一桌子菜，一边陪着江梦璃吃饭，一边叽叽喳喳讲着锦瑟阁这些日子的趣事。
江梦璃听着，嘴角微微扬起，却总觉得那些笑声隔着一层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她写信给苏州的舅父苏长祁，告知苏、江两家冤情已解，感谢他这些年对弟弟的照拂，并说要派人去接江时砚回府。
信送出后，她便着手修葺靖江王府。多年未曾打理，偌大的府邸处处萧条，工人们进进出出，檀儿忙着张罗，倒也热闹。
一个月后，云安城张贴皇榜，三皇子齐王与户部侍郎赵为昌，多年贪污军饷、草菅人命，证据确凿。三皇子被废为庶人，终生监禁；赵为昌革职下狱，家产充公，秋后问斩。
百姓们围着告示议论纷纷，赞扬陛下圣明。
江梦璃站在人群外，却没有了最初的喜悦，只余下一片空茫。
她移开目光，看向悠长的朱雀街。商铺林立，人来人往，或欢喜、或忧愁、或焦急。每个人都有他们的执着、期待、不甘。而她自己的心里，却像丢失了什么，无悲无喜。
不是超脱，是空落。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柳世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转头，见他一身湛蓝锦袍，绣着山竹飞鸟，衬得身姿挺立，风度翩翩。
见江梦璃只是看着自己，柳世安又笑着问：“这衣服，我穿着如何？”
“很不错。”江梦璃弯了弯唇角。
“是你的手艺好。你怎的有空做了这套衣服？我们才刚回云安没多久。”柳世安并肩与她走在街上。
“入京前做好的。想着你帮了我那么多，总要感谢。我特意让闫旭保密，如今成功惩治了罪魁祸首，自然要送给你。”江梦璃缓步走着。
“你送的东西，我都喜欢。”柳世安神采奕奕，“为了回你的谢礼，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走吧。”他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腕。
柳世安骑马带着江梦璃一路往城西去，在雾隐湖附近停下。
此处不似城中心那般喧闹，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村落。僻静清秀，清净却不凄凉。
两人沿着石板路悠然前行，谁都没有说话。周围是翠绿高耸的竹林，清香阵阵。日光透过竹叶缝隙，在路面投下斑驳光影，随着他们的脚步不断变换，像一场奇异的皮影戏。
走到湖边，一艘小船停在岸边。
“这是你提前准备的？”江梦璃看着船笑了笑。
“正是。泛舟湖上，看落日，赏月光，不是一番美事？我还准备了吃食。”柳世安毫不遮掩。
“你如此费心，我自然不能辜负。”
两人上了船。船夫缓缓划动船桨，向湖心游去。
远处的太阳渐渐西斜，变成一个金黄色的大圆盘。周围的云彩被染成橘粉色，湖面波光粼粼，时而像碎裂的镜片，时而像细密的金线。
江梦璃忽然觉得，那片失落的心，被这天赐的美景填补了一些。
天色渐晚，两人吃过点心，躺在船上看月亮。柳世安从船篷里拿出一件斗篷，轻轻盖在她身上：“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多谢。”江梦璃拉了拉斗篷。
柳世安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露出的手腕上，那只玉镯还在。
他喃喃般说了一句：“愿君心，似我心。”
江梦璃抬起的手臂停在了半空。她愣了一下，侧头看向他：“嗯？”
柳世安看着那只玉镯，又看向她的眼睛：“你发现了，玉镯上刻的字，对吗？”
江梦璃把手缩回斗篷里：“是。”
柳世安深吸一口气。
“当初，我知道你一心扑在查案上，便想等案件了结后再问你的心意。可后来，你嫁给了时枫眠，我也无可奈何。”他顿了顿，“所以做了这只玉镯送给你。如今，你已是自由身，案件也大白于天下。我——我心悦于你。从始至终，都是。”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潺潺水声、远处竹林的沙沙声、此起彼伏的虫鸣。
江梦璃望着天上的月亮，过了许久才开口：“柳世安，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我想娶你为妻。”
“我已经成过一次亲了。”
“那又如何？我从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我也不觉得。”江梦璃垂下眼眸，“但是……”
柳世安等着。
江梦璃坐起来，看向月光照亮的水面：“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
“什么意思？”
“或许……我曾经因为你为我做的一切，对你有过倾慕。”她的声音很轻，“但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冲动。”
柳世安心里像有浪头起伏。她有过倾慕，是不是代表还有机会？
“嫁给时枫眠之后，有一段时间我常常想：成亲嫁人、相夫教子，那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吗？”江梦璃摇了摇头，“现在我很确定。不是。我不想被禁锢在一个甩不开的身份里，不想围着夫君过活，不想让那个身份来定义我是谁。我想要自由，活成任意我想要的形状。”
“你想要的那些，我都可以给你。”柳世安的声音带着急切，“我不会给你任何限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和他不一样。”
江梦璃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不是那样的，柳世安。重点不是成亲后你愿不愿意给我那些，而是那些东西，我原本就拥有。可一旦成亲，我就会失去它们。而你却说，你愿意‘给予’我，好像那代表着你的真心。”
她的目光平静：“为什么要这样呢？剥夺我原本珍视的东西，再以你的名义赠予我。最终我能否重新拥有，都成了未知数。你不觉得，这听起来有些可笑吗？”
柳世安怔住了，茫然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和时枫眠不一样。你理智、坚定，也没有他身上的那些束缚。”江梦璃放缓了语气，“我刚才的话不是针对你，而是觉得那样的说法，本身就不合理。”
“毕竟，每个郎君都不免承诺：会保留女娘们成婚前所拥有的，并给予更多。但他们从没想过，他们根本做不到。”
柳世安呆呆地看着她，听她说出这些他从未想过的话。
江梦璃伸出一只手，轻触湖面。清凉的水流从指缝间滑过。
“我们都在这样的环境里。周围的每一个人，都会推着我们走向同一条路——终究难以挣脱。如果无论如何都抗争不过，那就排除那个选项。”她收回手，看向他，眼神里是纯粹的祝福，“柳世安，你值得世间更好的女子。不是我。我的心里，早已容不下成婚这个选项。”
柳世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喜欢你的不服输，喜欢你勇敢，喜欢你与众不同的想法。”他苦笑着，“可正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才不会答应我。”
“别泄气啊。”江梦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我就有一种感觉——你一定会娶到心仪的娘子。”
柳世安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江梦璃重新躺下，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望着满天星斗。
“月色真美。”她轻声说。
那次出游之后，江梦璃把那些理不清的思绪抛到脑后，决心打起精神。
她请了一位有经验的掌柜帮忙经营锦瑟阁，檀儿和芸娘便轻松了许多。
靖江王府修缮完毕那日，江时砚也被接了回来。江梦璃早早就在门口等着，马车停下时，她几乎没认出弟弟。
“阿姊。”江时砚笑着走下马车。
“阿砚，”江梦璃迎上去，仔细打量他，“如今都快比阿姊高了，模样也不同了，成了一个小郎君。”
“阿姊莫要取笑我。”江时砚低下头，耳根微红。
“好好好，走吧。”江梦璃笑着，拉着他往府里走。
她为弟弟请了教书先生，安排好课业，又仔细问了他这些年的起居。一切安顿妥当后，她才将全部心思放回锦瑟阁的生意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忙碌，平静，偶尔收到柳世安送来的新茶或书卷。
她不再等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