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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伤 周 ...


  •   周末,许知遥去了市图书馆。

      她没有钱买很多参考书,只能办一张借书证,坐公交去图书馆自习。

      市图书馆建在老城区,外墙是灰白色的,门口有两棵高大的梧桐。秋天一来,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碎响。

      前世她很少来这里。

      那时候她觉得图书馆是好学生才会来的地方。她一进去,就像误闯了别人的世界,浑身不自在。

      可现在,她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摊开数学练习册,竟然觉得安心。

      窗外是慢慢暗下来的天,远处公交车一辆辆驶过。

      她低头做题,遇到不会的就标出来。

      一上午过去,她做完了两套基础题。

      中午,她在图书馆旁边的小店买了一个饭团,坐在长椅上吃。

      刚吃到一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这个年代的手机还不是智能机。

      屏幕很小,按键有些硬。

      短信来自宋嘉宁。

      “你猜我刚刚在市中心看见谁了?江老师!”

      许知遥手指一顿。

      下一条很快发来。

      “她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好像是相亲?我妈说那个男的穿得挺体面。”

      饭团忽然没了味道。

      许知遥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条短信,很久没有动。

      相亲。

      她差点忘了。

      这个时候,江晚棠已经开始被家里催婚了。

      前世她听同学八卦过,说江老师家里管得很严,父母希望她找个稳定体面的对象。后来她确实结了婚,对方是体制内的人,外人看来条件不错。

      可那段婚姻并不幸福。

      许知遥临死前听到的那些零碎消息里,有“离婚”“身体不好”“一个人住院”。

      这些词像一根根细小的刺,在她心里扎了很多年。

      她捏着手机,第一反应是想去找江晚棠。

      想告诉她不要答应。

      想告诉她,那个人不值得。

      想告诉她,你以后会很辛苦。

      可是她不能。

      她有什么资格?

      一个十四岁的学生,拿什么去干涉老师的人生?

      重生不是让她成为命运的审判者。

      她不能因为自己知道一点未来,就把江晚棠的人生按进自己的剧本里。

      许知遥把手机放回口袋,饭团也吃不下去了。

      她坐了很久。

      直到风吹得手指发凉,才重新回到图书馆。

      那天下午,她一道题都没做进去。

      满脑子都是江晚棠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餐厅里的画面。

      江晚棠会笑吗?

      会觉得尴尬吗?

      会不会因为父母催促而勉强自己?

      会不会也像在学校里那样,把所有疲惫都藏得很好?

      许知遥越想越难受。

      她把练习册合上,趴在桌上,闭上眼。

      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说:你不能管。

      另一个声音却问:如果你明知道她以后会受伤,还什么都不做,那你重来一次有什么意义?

      两个声音在身体里拉扯。

      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周一语文课,江晚棠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她照常讲课,照常批改作业,照常在学生回答不上来时耐心引导。

      可许知遥看得出来,她眼底有一点淡淡的青色。

      她昨晚可能没睡好。

      课后,江晚棠布置了一篇随笔。

      题目不限,只写一件最近让自己印象深刻的事。

      许知遥回家后,在作文本前坐了很久。

      她很想写相亲。

      很想写一个人如果不愿意,就不要因为旁人的期待走进一段关系。

      可这太明显了。

      她不能用作文去提醒江晚棠。

      那和直接干涉有什么区别?

      最后,她写了一篇关于旧衣服的随笔。

      写母亲总舍不得扔旧衣服,哪怕不合身了,也要压在柜子底下。写有些东西曾经合适,不代表永远合适。写人长大以后,应该学会判断自己到底冷不冷,而不是因为别人说这件衣服好,就一直穿着。

      她写得很克制。

      没有爱情,没有婚姻,没有任何明显指向。

      但她知道江晚棠看得懂。

      或者说,她私心希望江晚棠能看懂一点。

      作文本交上去后的第三天,江晚棠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许知遥进去时,心跳很快。

      江晚棠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她的作文本。

      “这篇随笔写得不错。”江晚棠说。

      许知遥低声:“谢谢老师。”

      江晚棠看着她:“为什么想到写旧衣服?”

      许知遥手指蜷了一下。

      “周末收拾衣柜,忽然想到的。”

      这是实话。

      只是没有说全。

      江晚棠垂眸看着作文本,指尖停在其中一句上。

      “人应该知道自己冷不冷。”

      她轻轻念出这句。

      办公室窗外风声很轻。

      许知遥不敢抬头。

      江晚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你最近写东西,越来越不像初中生了。”

      许知遥心里一紧。

      她最怕这句话。

      她抬头,勉强笑了一下:“那是好还是不好?”

      江晚棠看着她。

      那目光很温和,却也很敏锐。

      “好,也不好。”

      许知遥没说话。

      江晚棠把作文本合上,语气放轻。

      “好的是,你有自己的想法。不好的是,有时候想得太重。”

      太重。

      许知遥忽然觉得胸口被轻轻压了一下。

      江晚棠说:“许知遥,你这个年纪,可以多想一点,但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想成负担。”

      许知遥垂下眼。

      如果江晚棠知道她身体里装着一个三十五岁的灵魂,就会明白,她不是想太多。

      她只是忘不了。

      忘不了前世那个冬天。

      忘不了病房里的雨声。

      忘不了那个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她生命里时,带来的巨大遗憾。

      可是这些都不能说。

      她只能点头。

      “我知道了。”

      江晚棠把作文本递给她。

      “这篇我帮你改了几处。可以投给校刊试试。”

      许知遥怔住。

      “校刊?”

      “嗯。”江晚棠说,“你可以试着写下去。”

      写下去。

      许知遥抱着作文本离开办公室时,心里很乱。

      她不知道自己那篇隐晦的提醒有没有被江晚棠看懂。

      也不知道江晚棠如果看懂了,会不会觉得她奇怪。

      可那天傍晚,她路过办公室时,看见江晚棠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很久都没有按下拨号键。

      她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很安静,也很疲惫。

      许知遥站在走廊尽头,远远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过去。

      没有问。

      没有打扰。

      这大概就是她现在能给江晚棠的全部喜欢。

      看见她难过。

      却忍住不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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