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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冬夜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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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十二月底，城里下了第一场雪。
南方城市很少下雪。
雪落下来的时候，全校都轰动了。
课间，学生们挤到走廊上看，伸手去接那些细碎的白点。雪并不大，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许知遥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
她看着操场上一层薄薄的白，忽然想起前世病房窗外那场冬雨。
那时候没有雪。
只有冷得像浸进骨头里的雨。
她死前其实已经不太清醒了。
很多记忆都像散开的纸片，抓不住。唯独江晚棠的名字，在意识最模糊的时候仍然清楚。
她曾经以为那是遗憾。
现在她慢慢觉得，那也许是提醒。
提醒她这一世不能再用同样的方式活。
下午放学，雪还在下。
许知遥没有带伞。
她把证书和课本用塑料袋包好，准备冒雪回家。
刚走到教学楼下，就看见江晚棠站在门口。
她撑着一把深色伞，正和另一个老师说话。
许知遥脚步下意识慢下来。
她不想靠近。
可楼梯口就这一条路。
她低着头，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许知遥。”
江晚棠叫住她。
许知遥停下。
“江老师。”
江晚棠看了看她空着的手。
“没带伞？”
“嗯。”
“家远吗？”
“不远。”
这也是实话。
走路二十分钟。
但雪天路滑，风也冷。
江晚棠皱了皱眉：“等一下，我办公室还有一把伞。”
“不用。”许知遥几乎立刻说。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快，又放缓声音：“真的不远，我跑回去就行。”
江晚棠看着她。
许知遥知道，她大概又在判断自己是不是逞强。
“许知遥。”
“嗯？”
“接受老师正常的帮助，不算麻烦别人。”
许知遥怔住。
雪落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很快化成湿痕。
江晚棠把伞递给旁边那位老师，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上楼。
没过多久，她拿着一把折叠伞下来。
伞面是浅蓝色的，边缘有一点磨损。
“拿着。”
许知遥没有立刻接。
江晚棠说：“明天还我就行。”
明天还。
这三个字让这件事变得很普通。
借伞，还伞。
老师帮助没带伞的学生。
没有任何不合适。
许知遥慢慢接过伞。
“谢谢江老师。”
江晚棠点头：“路上小心。”
许知遥撑开伞，走进雪里。
走出校门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晚棠还站在教学楼下，和那位老师共用一把伞，正低头避开风雪。
许知遥心里忽然一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伞。
江晚棠把备用伞给了她，自己却和别人挤一把。
如果换成前世的许知遥，她会因为这把伞高兴很久，甚至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可现在她只觉得难过。
她不想让江晚棠为了照顾她而委屈自己。
哪怕只是一把伞。
第二天，许知遥很早就到学校。
她把伞擦干净，叠好，放进袋子里，又在小卖部买了一包纸巾。
去办公室还伞时，江晚棠还没来。
她把伞放在桌角，没有留纸条。
这一次，她学乖了。
不多做任何多余的事。
可上午语文课前，江晚棠走进教室时，还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许知遥却看见她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语文课讲的是古诗。
窗外雪后初晴，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树枝上。江晚棠站在讲台上，声音已经恢复了清亮。
她讲到“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时，停了停。
“古人写分别，常常不直接写人走了，而是写人走后留下的痕迹。”
许知遥低头看书。
江晚棠继续说：“有时候，真正让人记住的，不是轰轰烈烈的场面，而是很小的东西。比如雪地上的脚印，比如一把还回来的伞，比如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班里学生大多没听出什么。
许知遥却握紧了笔。
她不知道江晚棠是不是随口举例。
也许是。
也许不是。
可她心里那一点不能说的喜欢，还是在这个冬天的早晨，悄悄亮了一下。
像雪后很薄的一层阳光。
不热烈。
却足够让人记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