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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素衣书判词 为师没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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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口中轻轻啊了一声,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谢子榆抬着手招他坐回去,扬手的一瞬间似乎还轻微地翻了个白眼。
谢掌门面部表情寡淡,翻白眼时也是很难叫人看出来的,只会觉得一双好看的水眸似是往哪瞥了一眼,赏景般地逛了一圈后又瞥了回来,眉头上连一丝多余的起伏都不会有。
也是亏得长风跟他最久,又是个七窍玲珑的心眼子货,才能将师尊这点不喜于形的情绪也解读出来。
想必他是已经料定了对面的人只言语威胁,并不会真的动手,才会当做无事发生一般,若这会儿真去了,反倒中了那人的伎俩。
这一点长风其实也是能想到的,事实上,光从这帖子上字里行间溢的语气,他也猜得出对面是谁。
只是他气不过,师尊为何对这人的品行能如此笃定。
“随他去便好,不必管他。”
石桌上,谢子榆忽然来了胃口,将食盒往自己跟前拖了拖,从中挑起一块花生酥,然而这酥糕还未等送到嘴边,先一个没拿稳滚到了地上。
那酥糕滚了两滚,路过衔玉脚边,衔玉刚捡起擦了两下,便被谢子榆伸手夺了去。
“掉地上就别吃了。”
长风看着桌角那块沾了灰的酥糕,察觉一丝不对。
师尊今日为何看上去这么迟钝?
他低头去看谢子榆的手,桌下的双手交叠,一层袖子覆盖之下,隐约看出左手正紧紧攥着右手的手腕。
“你的手怎么了?”
长风伸手去扯他的胳膊,然而这一扯,却听到轻轻的一声抽气。
他吓了一跳,当即赶紧松了手。
“什么怎么了?”
谢子榆被他没来由一拽,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善,然而长风却敏锐地从他眉目中捕捉到一点清晰的痛意。
若是搁在平时,长风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忤逆师尊,然而此时却忽然心头一紧,那些天御山的门规伦常本就从未曾被他放在眼里,此刻更是尽数抛于脑后。
他用力将谢子榆的右手从身侧拽了过来,捋开袖子查看。
一小截平时不太见光的手腕被捉出来,握在手中素白峋瘦,乍看却并没有什么异样。
然而这只手无名指和小指轻却微地抽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筋骨上的损伤。
“你在干什么,放开我。”
谢子榆厉声喝他,慌忙间往回抽手。
然而任凭长风力大无穷般地捏着,将这只不安分的手来回翻面找了半天,最后也只在腕骨下面发现一个还没小指甲盖大的黑点。
那黑点形状并不规则,摸起来还有些起伏不平。
他费劲捉着人的手看了半天,怀疑自己看错了,这块黑斑,竟然只是一片墨渍。
他用拇指在上面轻轻抚过,反复确认。
谢子榆一时拽不过他,气得恨不能给他一掌,低声道:
“别看了,早上写字蹭的!”
长风终于被他一句话喊得回过神,手中猛地松了力道。
他的目光因疑惑而闪烁了片刻,有些尴尬地抬起头,刚才探过的一丝脉象中,也并无异常。
“抱,抱歉......”
谢子榆看他表情呆愣地低着头兀自愧疚,心里也觉得发不出什么脾气,只能利落拂回袖子,别过头淡淡道:
“为师年纪大了,有时是这样的。”
长风:“......”
“......这样看着为师干什么?”
他忽然从凳子上站起。
“对了,你刚回来,还未顾得上去见师弟师妹们吧。”
前庭的回廊曲折,长风一身行头还未解下,跟着谢子榆在廊道中紧步穿行,廊道四处透风垂帘,风清冽舒爽,前庭各处弟子一路上前问安。
正走到一处拐角,不知从哪闪了一根鸡毛掸子出来,横在长风胸口急急将他截停。
“长风!你个没良心的......还知道回来啊你!”
紧跟着,两条长腿从围栏外一前一后跨了进来。
长风听着这一声埋怨,嘴角轻松一笑,这人叫柳川,人生得高挑白净,自认有几分姿色,油头滑脑自来熟,偶尔贴心小棉袄,大多数时候是心腹大患。
“诶......师尊你也在啊?”
柳川如梦初醒般地往旁边一看,才发现被长风那一身行囊遮挡之后,还立着一尊面目不善的威躯。
他赶紧藏好鸡毛掸子,本来寻仇一般的脸上忽然笑得眉眼舒展。
“师尊,您的软塌已铺好,茶水已温好,那个......桌上地上柜子上,柳川今日都扫得一丝丝灰尘都没有,怎么样,要不要再封我做个内务总管,以后专们负责给您捏肩揉腿什么的?”
“不必了。”
谢子榆打断他,刚才这一席话也是听得莫名其妙,“谁让你做这些的?”
“诶?”柳川歪着头回忆,“是素然师姐说,让我按照宁师叔之前的标准......”
“——柳川。”
长风耳边又听到不舒爽的名字,适时打断,捏着柳川的后脖颈一把将他揽走,口中若无其事地将话题拐到别处,“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小子没少偷喝山窖里的藏酒吧,嗯?赶紧的,趁我回来补偿我一顿贵的。”
“操!这么看不起我,怕你在西洲没得喝,全给你留着呢好不好?”柳川一听这话,气得恨不得锤他,一路跟他推搡着走远。
“诶,快跟我说说,西洲好不好玩啊?”
“你以为我去干什么的?”长风冷眼横他,语气却熟稔地佯装哀怨,“我每日不是打就是杀,哪有功夫玩?你看这这这,都是落下的伤,你什么时候给我也揉揉?”
“滚滚滚,你长这么挫,谁要给你揉!揉个蛋。”
“揉个蛋也行啊。”
“妈的变态吧你......”
“师尊。”
两个人已走远,谢子榆身后又响起一道声音。
“今日峰内各处弟子照例巡查,一切无恙。”
回过身,少女霜目冷俏,正低头行礼。
“素然。”谢子榆唤她。
“你最近不是在负责群仙会的事吗,例查这些琐事,交给柳川他们就好。”
素然点点头。
片刻后,又听他补充了一句。
“别让柳川忙活那些没用的。”
“......哦。”素然面无表情,淡淡应了一声。
“师尊。”
“怎么了?”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素然忽然看着他,轻轻道。
“我没事。”
谢子榆刚要走,低头瞥见她手中的册子,“这是什么?”
“这些是上次群仙会召集各派制定的新规。”素然道。
“本来按要求下发,好让大家阅览签字......”
“......师尊若还有别的事,弟子代为处理也行。”
谢子榆盯着那一摞册子,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庭院深处走,打算独自回寝房,没走两步又突然折了回去,将素然喊了回来。
“给我看一眼。”
素然犹豫了一下,把三本册子合在一处递到了他的手上。
“......怎么这么多?”谢子榆皱眉。
“这次参与会议的门派比原先多了一倍。”她说,“大家对之前的道规都颇有微辞,新道规涵盖面更广,对之前尚未界定的一些细节都给出了详细的分类规范......”
“好......知道了。”谢子榆心烦意乱地翻了两页,一边往楼梯下走。
柳川从背后神出鬼没地猫出来,用胳膊肘戳了素然两下:“诶,我跟长风约了喝酒,去不去?”
天御山门规并不严苛,随了早年东璇仙人的处事风格,美食佳酿皆属允可范围。有些关系好的弟子在闲时或节日下山相约游玩,只要不去过分的地方,皆算清修之中的美事一桩。
如今大师兄刚从凶险之地归来,要论礼节,是该给他接风洗尘。
素然本想拒绝,任他俩腻乎去,想了想又问:“谁请客?”
“不是——”柳川两手在胸前交叉,“师姐你也太见外了,上次......”
他说到一半,两人忽然一同转头,只见谢子榆手中的册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整个人猛地跪倒在地上。
他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想扶一把旁边的廊柱,手还未搭上去,剧烈的疼痛终于让他忍不住叫出声,下一秒,血从口中猛地涌了出来。
柳川和素然愣在原地,远处的弟子听到动静,迅速聚集过来,气氛一时间凝重到极点,长风从人群中挤到他身侧,扶着他的胳膊将他撑起来。
“师尊......你怎么了?!”
谢子榆对这番突变并不必旁人多出多少预料,他此刻内丹碎裂,浑身修为已被一劫而空,暂时探不到自己伤势如何,只记得方才有什么东西从腕间钻入脏腑。
“......大家不必惊慌。”谢子榆艰难抬起手示意。
“为师没......嗯...”
他话说一半,整个人一颤,俯下身子,刚抬起的手又撑回了膝上。
长风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掀开他手腕处的袖子,只见腕骨上的一点墨痕已经不知所踪,转头一看,薄薄一片背上正缓缓地洇出一片血渍。
长风只犹疑了一瞬,立刻将谢子榆的腰带解下,褪去了他的上半身的衣服,露出一片素白浮汗、颤抖不止的脊背。
那背上一道漆黑的墨点正不断移动,横竖撇那间,一笔一画像是用刀剜去了血肉,一列列字写得血流如注。
这点小小的墨痕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经如铭碑一般,在他背后刻满了密密麻麻、鲜红无比的血文。
这样的字刻下时应当是格外痛的,他整个背部不断起伏着,肩胛上舒展又绷紧,周身却如同被什么东西禁锢一般,一丝也无法动弹。
谢子榆背后本就无甚血色,此刻莹白的肌肤更是将满背的血文衬托得分外诡谲,看起来如同厉鬼泣诉所书一般。
长风看着这一景象,无意间双手发抖,他终于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后悔自己刚才为何没有早一些想起来,更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扯了他的衣服。
那腕上的东西根本不是墨渍,是判官的笔锋!
他在西洲随师祖除妖时,对这类事情有所耳闻,有些半鬼半仙的神明不受天道管束,在下界香火繁盛,法力极高,常有人上供香火求其办事,而其中一位神明,人称黑面判官,正属于此类。
究竟是谁......是何时......有人给他点了这种东西?
他有心留意那文字的具体内容,然而由于血水横流,并不能看的十分清楚,只有开头“罪名。”
两个字与其他分开,写得略微显眼。
一只手忽然颤抖着伸了过来。
“衣服......”
三人刚才被眼前景象过于震惊,直到看到谢子榆向后抬了抬手,去扯长风手中的衣服,才猛地回过神来。
长风手足无措,立刻将锦袍又披回他肩上。
“守好山门,不必担心。”
谢子榆拽着衣服,语气孱弱而平静,听起来却像在人耳间轻轻抚了一把,将刚才弥漫开的恐慌四两拨千斤般地往下压,话里话间隐约听出一丝怒意。
“为师去同它谈谈。”
他刚说完这句话,已沉沉闭上眼,整个人在地上盘腿而坐,无声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