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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站我旁边” 他陪他回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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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二十四章:“站我旁边”
回宁川那天,南隅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老街的青石板洗得发亮。夏野站在工作室门口锁门,沈则宁撑着伞站在台阶下面等他。那把伞是黑色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夏野锁好门转过身,看见那把伞,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南隅第一天就买了。一直放在后备箱里。”
“南隅多雨,你买把伞不是很正常。”
“嗯。但这把是专门给你买的。”沈则宁把伞举高了一点,刚好遮住夏野头顶那片天,“上车吧,雨要大了。”
夏野没有接那把伞。他钻进了副驾驶,沈则宁绕到驾驶座,收伞的时候把后座上的两盒米糕往旁边挪了挪。高铁站不远,二十分钟的车程。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珠刮成扇形的残影。车里暖气开得足,夏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南隅街景——花店、茶馆、早点铺子、老街的牌坊——每一样都被雨水模糊成一片一片的色块。
“你紧张吗。”沈则宁问。
“不紧张。”
“你左手在抠坐垫。”
夏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确实在无意识地抠着座椅侧面的缝线。他把手收回来,放到膝盖上,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点吧。毕竟七年没回去了。”
“七年没回去,和七年没见一个人,不一样。”沈则宁打了方向盘,车拐上通往高铁站的主路,“你怕回去看见什么。”
“什么都怕。”夏野看着窗外,“教室还在,学校还在,巷子还在。我怕看见那些地方还是老样子,但站在那儿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了。”
“当年的人,是你。”
“嗯。所以更怕。”
沈则宁没再问。他把车停进高铁站的停车场,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雨刮器停了,雨水顺着挡风玻璃慢慢淌下来,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一层毛玻璃。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沈则宁从后座拿过那把黑伞,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替夏野开了门。夏野下车的时候,伞已经撑好了,刚好遮在他头顶。沈则宁站在车门外,深灰色大衣的肩头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
“你伞又歪了。”夏野说。
“习惯了。”
“往里收一点。”
沈则宁把伞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夏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往进站口走。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均匀的声响。那把伞还是倾着的,只是这次倾的角度小了一些。两个人都湿了一点。但没有人再提。
高铁上,夏野靠着窗,看南方的山慢慢变成北方的丘陵。过了长江之后,窗外的颜色变了,绿得不那么浓,空气里那股湿润的草木味也散了。沈则宁坐在他旁边,速写本放在膝头,没有翻开。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夏野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忽然发现沈则宁的侧脸比起高中那会儿圆了一点,下颌线条没那么锋利了,但下巴还是绷着的,睡着了也像在扛什么事。
“沈则宁。”
“嗯。”
“你没睡。”
“没睡。”
“那你闭着眼睛干什么。”
“养神。”
“你以前在晚自习上也这样。闭着眼坐在讲台旁边,我以为你睡着了,结果我一动你就点我名字。”夏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嘴角有点压不住,“你眼睛是不是能透光。”
沈则宁睁开眼,偏头看他。两个人隔着一个座椅扶手,离得很近。“你以前上课偷看我会被抓,不是因为我眼睛能透光。是因为你太明显了。”
“我哪儿明显了。”
“你画图的时候在桌角画一个点,然后用橡皮擦掉,再画一个点,再擦掉。我数过。一节课画两百多个。”
夏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确实画过。那时候画的是沈则宁坐在讲台前的背影——用点描的方式,一点一点描出轮廓。描完再擦掉,怕被人看见。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了。沈则宁记得。他连两百多个点都数过。
“你那时候……盯着我看干什么。”
“你说呢。”
夏野不说话了。他把头转回窗户那边,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电线塔和麦田。耳朵尖有点红。沈则宁也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但这次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终于把攒了很多年的问题问出了口,收到了一个不需要回答的答案。
到宁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天阴着,风从站台上灌过来,比南隅冷得多。夏野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还是冷。沈则宁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递过去。夏野看了一眼,没接。
“你自己戴。”
“我不冷。”
“你从南到北就穿一件毛衣加大衣,你跟我说不冷。”
“你把围巾戴上。”沈则宁没有收回手,“我待会儿到了酒店开暖气。”
夏野盯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看了几秒。他认识这条围巾。那天他在车里睡觉,沈则宁给他盖的毯子旁边放着这条围巾。他当时没动。后来回南隅之后,他有一次在沈则宁的行李箱里看到了同一条,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夹层里。他一直带着。夏野伸手接过来,绕在脖子上。围巾上有沈则宁的味道,淡淡的雪松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把脸往下埋了埋,什么也没说。
酒店定在宁川一中附近,走路十分钟。放下行李之后,夏野站在房间的窗前,远远看见那所中学的屋顶。铁栏杆,白墙,梧桐树。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站了很久,直到沈则宁敲他的房门叫他下去吃饭。
“我不饿。”他说。
“不饿也得吃。你中午就吃了一个饭团。”
“沈则宁。”
“嗯。”
“明天去学校。今天先陪我去海边。”
沈则宁站在门口,看着他。夏野没回头,但肩膀绷得很紧。
“好。”沈则宁说。
宁川的海边冬天没什么人。防波堤上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老人,海风很大,裹着咸腥的湿气,吹得人睁不开眼。浪一波一波地拍在堤坝上,溅起白色的泡沫,被风卷到半空又落下来。夏野站在堤坝上,面朝海面。沈则宁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靠太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一边倒,他也没有抬手去理。
夏野站了很久。久到沈则宁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听见夏野说:“那天我就站在这个位置。”
沈则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沙滩上现在只有几块礁石和退潮后露出来的碎石滩,但七年前的那个晚上,这里应该挤满了人——看烟火的,散步的,举着仙女棒的小孩。而夏野一个人站在人潮边缘,攥着两张皱巴巴的门票,从傍晚等到天亮。
“我一直以为你会来。”夏野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我等到所有人走了,烟花灭了,天亮了。我最后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夏野,你就是个傻子。没有人会来的。然后我把票扔到海里,走了。”
沈则宁站在他身后,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往前走了一步,和夏野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他没有碰他,只是站着。
“那天晚上我在老宅书房里。”他的声音也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楚,“窗户能看到海。烟火炸开的时候,我在窗户上画了一个圈,把你站的位置圈在里面。我不知道你具体在哪里,但我猜你就在那一带。我看着那个圈,看到烟火灭了。后来天亮了,我把窗玻璃上的雾气擦了,那个圈也没了。”
夏野偏头看了他一眼。沈则宁的侧脸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红,睫毛上好像挂着一点水汽,也可能是泪。他没确认。
“你那天哭了?”他问。
“没有。”沈则宁说,“那是七年来第一次。”
两个人在海边站了很久。后来风太大了,夏野开始咳嗽。沈则宁往他那边挪了一步,用肩膀挡住风来的方向。这次他没再问,夏野也没再说什么。他们把那段空白的七年,站成了一段沉默。浪还在拍,风还在吹,远处有海鸥低低地掠过水面。夏野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被风吹碎的。
“沈则宁。我那天扔票的时候说,以后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了。”
“嗯。”
“现在我又来了。”
沈则宁看着他。夏野没看他,还在看海。但沈则宁听懂了他没说完的那句话。我又来了,和你一起。那个曾经空等的地方,现在有人站在他旁边了。
那天晚上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宁川的冬夜很冷,路灯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照在柏油路面上,像画上去的墨线。夏野走在前面,沈则宁走在后面,和很多年前一样,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但这次沈则宁没有停在树下。夏野拐进酒店大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沈则宁刚好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旋转门。暖风从大堂里涌出来,把从海边带来的冷意一点一点化开。
那天夜里,夏野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有很轻的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敲门。隔着墙,他听见沈则宁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了。他没有起来开门。但他把手机拿起来,给沈则宁发了条消息。
“明天去学校。教室、小巷都去。”
沈则宁回:“好。”
“你别站巷口了。”
“好。”
“站我旁边。”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隔壁安静了很久。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只有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