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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你打完电话就能看到我 母亲来访看 ...

  •   第二卷|第二十二章:你打完电话就能看到我

      夏野的妈妈比预计的早到了两天。
      那天下午夏野刚从小院后头收完晾干的图纸回来,就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边站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头发梳得很整齐,正仰头看着工作室门口那棵老槐树。她比夏野记忆里瘦了些,也老了些,但那个站姿他太熟悉了——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内扣,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夏野在巷子这头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
      “妈。”
      女人转过身。她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绽开一个笑,有些拘谨,又有些急切。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夏野,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那双沾着铅笔灰的手。
      “晒黑了一点。”她说,声音比记忆里轻,“南边太阳大。”
      “嗯。”
      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上前一步,像是想抱他,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夏野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后退。他不是不想让她靠近,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种见面就抱的习惯。小时候没养成,长大了就更不会了。
      “吃饭了吗。”他问。
      “飞机上吃了。”她收回手,拎起脚边的行李箱,“就这些,没什么东西。”
      “我来。”
      夏野伸手把箱子提过来,转身往巷子里走。她跟在后面,走得不快,看着老街两旁的铺面,看着花店橱窗里的栀子花,看着巷口茶馆里正在下棋的老头,一句话没说。走到工作室门口,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扇刚修好的木门,又看了一眼门口陶罐里插着的尤加利叶。
      “你的工作室?”她问。
      “嗯。”
      “挺安静的。”她说,然后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夏野把行李箱放在茶台旁边,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坐在沙发上,没喝,先看了看四周。墙上钉着草图,桌上摊着图纸,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墙角立着一块软木板,上面钉着照片和明信片。她盯着那张温阮的拍立得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目光,落在靠窗的工作台上。台面上那排笔从大到小排列,笔杆都磨掉漆了。
      “你一个人住的?”她忽然问。
      夏野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他说。
      她没有追问。但夏野知道她在看什么。茶台上有两只杯子,一只他自己用的白瓷杯,一只深灰色的保温杯,就放在他的杯子旁边,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书架最下层那双深灰色拖鞋还在,和小橘的猫窝挨着。门口的鞋架上多了一双皮鞋,擦得很干净,码得整整齐齐。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看到了。夏野知道她看到了。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水壶,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是我朋友暂时放这的”这句话说出口。不是因为他想掩饰什么,而是他发现,他不想把沈则宁说成“朋友”。那个词太轻了。轻到配不上那个每天早上七点站在槐树下等他开门的人。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实话。
      “小橘。”他喊了一声,把话题岔开。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跳上他膝盖,呼噜呼噜地蹭他的手。他妈妈伸手想摸猫,猫扭了一下头,没让她碰到。她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来,端起了水杯。
      那天晚上他们去巷口吃了一顿饭。小馆子,家常菜,点了两个荤一个素。夏野夹菜的动作很快,他妈妈吃得很慢。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下很长时间,只听见碗筷碰碟子的声响。
      “工作室生意怎么样。”她问。
      “还行。接项目,做设计,够用。”
      “够用就好。”她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你爸之前给你转的那笔钱,你怎么没动。”
      “够用就不动了。”
      “留着以后用也好。”
      “嗯。”
      又是一段沉默。小馆子的老板来收盘子,热络地跟夏野打了声招呼,转头看他妈妈一眼,笑着说“阿姨是来南隅玩的吧,我们这儿老街挺好逛的”。夏野的妈妈点了点头,说是。老板走后,她忽然问:“你一个人在这边,有没有人照顾你。”
      夏野把筷子放下,看了她一眼。他没立刻回答。他在想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点愧疚。有没有想过他在宁川长大的那些年、一个人住在空别墅里的那些夜晚。但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说:“有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就朋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语气很平,平得连自己都快信了,“花店老板,老街坊,还有——”
      他顿住了。差一点就说出“沈则宁”三个字。他及时收了声,把水喝完了。
      她看着他,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回到工作室,夏野让她睡里间那张小床,自己在沙发上铺了条毯子。他躺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沈则宁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到了吗。”
      他知道沈则宁问的是他妈妈。
      “到了。”他回。
      “吃饭了?”
      “吃了。”
      “你吃的什么。”
      “小馆子。三个菜。她说味道还行。”
      “她说什么了吗。”
      夏野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他知道沈则宁想问的是别的。想问“她看到我留在这里的东西了吗”,想问“你有没有为难”,想问“我明天要不要回来,还是再等两天”。但沈则宁什么都没问,只问了“她说什么了吗”。因为他不想给夏野压力。沈则宁就是这样,把所有的问题都咽回去,把最轻的一句摆在前面,然后等夏野自己说。如果夏野不说,他就继续等。
      夏野打了几个字:“她看到了。拖鞋、杯子、皮鞋。她没问。”
      “嗯。”
      “你明天先别回来。”
      “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则宁回得很快,“你陪她。我在宁川等。”
      夏野握着手机,看着那个“等”字。他以前怕这个字。怕有人对他说“等你”,因为他不知道那个等待会不会有回音。但现在他看着沈则宁发的这个“等”,忽然发现自己不怕了。因为他知道沈则宁说的等,不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那种等。是收拾好行李,手机开着,随时准备回来。他打了一行字:“她走了我给你打电话。”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小橘不知什么时候溜上了沙发,窝在他脚边的毯子边缘,呼噜声一阵一阵,把屋子里填得没那么空了。
      第二天他陪他妈妈在老街逛了一圈。温阮隔着花店的玻璃窗冲他使了个眼色,他微微摇头,温阮心领神会,没出来打扰。走过巷口茶馆的时候,张爷爷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夏野带着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热络地招呼:“小夏,这是你妈?回来了啊,快坐快坐。”他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被拉进茶馆坐了一会儿。张爷爷给她倒了杯茶,自顾自地聊起夏野这些年在南隅的事——怎么帮他的棋摊改棚子,怎么把老街那棵老樟树保了下来,怎么夏天一个人爬上山去画写生,画到中暑被温阮拖回来。夏野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自己都没跟妈妈提过的事被张爷爷一件一件说出去,没打断。他妈妈一直听着,手里的茶杯握了很久,没有换过姿势。出了茶馆,走了很长一段路她才开口:“你在这里过得挺好的。”
      “还行。”
      “比在宁川好?”
      夏野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宁川的别墅,想起那些空荡荡的周末,想起校门口别人都有家长接送而他自己走回去的那些傍晚。他点了点头:“好。”
      她没再说什么。
      她走的那天早上,夏野送她到巷口。出租车在路边等着,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夏野说:“你也是。”
      车开走了。他站在巷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老街的拐角。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沈则宁打电话。那头接得很快,几乎是第一声就接了。
      “走了。”夏野说。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沈则宁说:“我在南隅。”
      “什么?”
      “昨天晚上就到了。在镇上住的。没进老街。”
      夏野握着手机,愣了一下。“你疯了?你昨天就回来了?”
      “你说她走了我给你打电话。我怕你打完电话还要等。”沈则宁的声音很平,听不出邀功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件很自然的事,“我想你打完电话,就能看见我。”
      夏野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说出话。他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有车流声,还有沈则宁走路的脚步声,沉稳而均匀,正在往他这边来。他抬起头,看见巷口另一头,一个深灰色大衣的身影正穿过早市的人流,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但很稳。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是巷口那家的豆浆和米糕。夏野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笑了。
      很小的一点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但沈则宁看见了。他走到他面前,把豆浆和米糕递过去,说:“早上刚买的,还热。”
      夏野伸手接了。指尖碰到袋子的温度,热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米糕,四块,码得整整齐齐。他忽然想起沈则宁上次说的那句话——“我怕你打完电话还要等”。他没有等。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提前了。在夏野还没开口之前,他就已经回来了。
      “沈则宁。”夏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巷口的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很浅。
      “嗯。”
      “你下次别这样了。”
      “怎么了。”
      “你每次都提前到。你让我觉得——”夏野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你让我觉得,我好像也可以不用那么害怕了。这句话太长了。他说不出口。他把豆浆从袋子里拿出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热的。没加糖。他喝了一半,递过去给沈则宁。沈则宁低头看了看那杯被喝了一半的豆浆,接过去,没换吸管,喝了一口。
      “凉的快。”夏野说。
      “没事。还热。”
      两个人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一人一口地把那杯豆浆喝完。早市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有拎着菜篮的阿婆,有背着书包的小孩,有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这样站着,一个拎着米糕袋子,一个握着空豆浆杯,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南隅的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温温的,像一层薄薄的被子。
      后来温阮从花店出来倒水,看见巷口这一幕,端着水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然后转头回店里,在花篮的订单本上随手写了一行字,没让任何人看见。写的是:今天太阳很好,他们终于站在同一片光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你打完电话就能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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