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不好当》奉鸢

3、轮回 大人你人真

　　早上八点半，阳光明媚，万物欣欣向荣。

　　徐长生要出门了。

　　今天他要送一批安息者去转生台，所以不用去神殿。

　　一般灵族寿终就寝后被称为“安息者”，与别的异族不同，安息者在下葬前需要驱除他们身上的怨气，不然死不瞑目极容易变成凶灵，祸害四方不说，还永世不得安宁。

　　这也是徐长生身为桃花岛神官的职责之一。

　　为安息者驱怨，为凶灵解煞，然后送他们的魂体进转生门轮回。

　　大早上也不知道寒生和如梦跑去了哪里，不过好在昨天提前说了，不用他们跟着。

　　徐长生平时就一身白衣，宛若披麻戴孝没有一点颜色，这会儿穿去刚刚好。寒生还为此跟他吐槽过，可惜徐长生早没了鲜衣怒马的少年心气，自诩老古董一个，懒得和他贫嘴争这些。

　　出门时，身后正在吃早餐的时殊开口，“大人，你要去哪儿？”

　　“出门办点事，”徐长生说，“你要是无聊可以去附近逛逛，就是别走远了。中午回来做饭给你吃。”

　　时殊笑盈盈的，满眼期待：“我可以去吗？保证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说完，生怕他不答应似的，又接着补充一句，“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儿养病，好无聊。”

　　徐长生没说话，心里却是不赞同的，可又觉得这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会出什么事，于是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妥协了。

　　“好。”

　　转生台在南边的弥净山上，穿过一片稀疏陈旧的住宅区和葱郁的树林就到了。

　　两地路程还算远，徐长生没想让时殊陪自己走过去，于是曲起指节抵在唇间，哨声尖利，小阁楼前面那一片茂盛的桃花林都为之簌簌颤抖。

　　一架庞大的御风车辇从远处奔来，前头两匹体型硕大的祥瑞麒麟姿态优雅，俯首停在徐长生面前。

　　车辇的门轰然打开，徐长生轻轻抚过麒麟的头顶，然后带着时殊上了车。

　　“去弥净山。”徐长生吩咐。

　　车外的麒麟嘶吼一声，瞬间腾空而起奔向云端，整个车厢为之一震。

　　徐长生跪坐着一动未动，倒是时殊被吓了一跳，没坐稳往角落摔去。

　　他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将人拉了回来，等车四方八稳后才撒手。

　　低头就见时殊脸色难看，慢吞吞往另一边的雕花窗挪动。

　　徐长生猜他估计是晕车了，屈指一弹，主动替他打开了窗。

　　风气云雾倒灌进来，迟舒趴坐在窗边，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头长发逶迤曳地，被风吹得凌乱，但脸色好看了不少。

　　见状，徐长生眼皮子一跳，那点操心病又犯了，实在看不过去，催动意念，一条点缀白玉珍珠的丝缎从他身上的储物空间里飞了出来，游蛇般自动缠入时殊的发间，绕了几圈将发丝整齐拢在一边。

　　徐长生松了口气，无视时殊奇怪的目光，闭眼打坐。

　　最后御风车辇停在了弥净山腰处的平台上，树下的亭子里等候着他的风雪月三位灵师，风灵师提着引魂灯，雪灵师拿着转生台的钥匙，月灵师捧着巴掌大的匣子。

　　徐长生下来时，那三个灵师上前，一齐恭敬向他行礼。

　　“大人。”

　　徐长生点头示意，月灵师最先上前，将匣子呈递上来。

　　指腹拨开锁扣，徐长生轻而易举掀开匣子，一道微光闪过，几道半透明的魂体落在面前，正是他今天要送去转生台的安息者。他先后接过引魂灯和转生门的钥匙，指尖在引魂灯上点了点，烛心徐徐燃起。

　　徐长生看向时殊，问：“你要和我上山吗？”

　　还不等时殊回答，风灵师率先道：“大人，我听说您几日前带了一个外人回来，可是我们面前这位？”

　　“嗯？”徐长生既没反驳也没点头，反而问：“听谁说的？”

　　风灵师神色一凝，自知理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雪灵师连忙站出来和稀泥。

　　“大人，这于规矩上怕是不合适，况且之前还没有这个先例，还请三思而后行。”

　　徐长生听了觉得好笑：“其实岛上许多事都没有先例，不过都是我默许才会发生的，你们还没老呢，怎么就先糊涂了？”

　　近几年桃花岛异象频生，异能局的人总是妄图将手伸过来，三位灵师仗着徐长生装聋作哑不予理会的态度干过不少吃里扒外的缺德事。

　　不过是一堆陈年烂事，只要触及他的底线，徐长生任由他们自己瞎折腾，可以说十分包容宽和。

　　此刻他心情好，被扫了兴也无意翻旧账，徐长生没理会那三位脸色齐齐涨红的灵师，反而朝时殊招手，声音温和。

　　“上山只能走石梯，大约有一千多层，你要是不想去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时殊唇角抽了抽，似乎憋着笑，说：“我去。”

　　然后用只能他听见的声音又说了一遍：“我想陪大人去。”

　　徐长生轻轻晃动手里的引魂灯，顿时，几位安息者双目空洞的望过来，默默跟随在他身后。

　　“走吧。”徐长生说。

　　等走远一段距离后，时殊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抽一抽的止不住。

　　徐长生大约能明白他在笑什么，干脆停下来等他笑完，无奈：“这有什么好笑的？等会扯着伤口有你好受的。”

　　时殊眼睛亮亮的：“大人，你可以真厉害！刚才那三个灵师的表情真有意思！哈哈哈哈……哎呦……”

　　笑声戛然而止，时殊本就素白的脸霎时间血色全无，一把捂住腰腹处的伤口，额间冒出细密的汗。徐长生也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见时殊一副难受的样子，他走过去扶了一把。

　　“很疼吗？”

　　时殊摇了摇头：“不疼。”

　　幸好还没走多远，还有半道折回去的机会，徐长生装作没听见他那句不疼，说：“我先送你回去。”

　　时殊轻声道：“真不疼，我能走上去的。”

　　实在不懂他的固执，徐长生语气带了丝严肃：“为什么非要上去？”

　　时殊十分不解：“刚才不说好了吗？我要和大人一起去的，大人要丢下我吗？”

　　徐长生实在没辙了，拗不过他，干脆将手里的引魂灯递给他。

　　跟在他们身后的安息者仅有一丝神智，视线跟着引魂灯走，呆呆看着这一切。

　　见时殊一脸疑惑，徐长生干脆利落的俯下身，妥协一般：“走吧，我背你上去。”

　　等了一会儿，时殊慢慢贴了过来，落在他的背上，笑吟吟的说：“大人，你真是个大好人。”

　　徐长生嗤笑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笑时殊还是自己。

　　身后的安息者一个接一个跟着，连脚步声都没有，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年少的时候，一个人背着剑上山，最后又被灰溜溜的赶了下来。

　　“哪里好了？”他说。

　　时殊下巴懒懒抵在他的肩头，一只手扣在他胸前，一只手在他眼前晃悠，还真掰着手指细数起来。

　　“你救了我，这算第一件；你收留了我，这算第二件；现在你又背我上山，这算第三件——完蛋了，我发现我欠你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徐长生压根没计较那么多，但还是很给面子接过他的话：“我记得你们月族寿命不是挺长的吗？你慢慢还吧。”

　　时殊微微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是月族？”

　　徐长生说：“上次换药我看到了你心口的那道月族印记。”

　　每年都要来几次的地方，一千石梯对徐长生来说并不算长，很快就背着时殊走到了尽头。

　　山顶同样有一处平台，不过与山腰那处相比更加宽阔平坦，却是一片毫无生机的静谧。

　　正中央的大理石地面上有一扇巨大的门，上面绘有昔日灵族繁华的盛会，鬼斧神工栩栩如生，恍如身临其境。

　　徐长生取了钥匙插入地上的锁孔，随后摊开手心以灵力为刃，割开皮肉任血渍流淌而下，不偏不倚落在转生门的彩绘上。

　　以血为煤，那彩绘仿佛活过来一样爆发出绚烂的光彩，随即地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门缓缓打开了。

　　一时间狂风四起，吹起他宽大的衣摆，徐长生恍若未觉，跪坐其间，用引魂灯慢慢引导几位安息者靠近转生门。

　　第一位安息者走上前，双目空洞，默默坐在徐长生对面，恭敬低下了头。

　　徐长生修长的手落在他的天灵盖，按照以往的流程为他最后一次赐福解怨，这算是代代相传等我灵族传统，保证下一世无灾无难，无忧无虑。

　　“你有何怨？”他象征性的问了一嘴。

　　安息者双目空洞，与徐长生面对面，一字一句：“我想见徐长生。”

　　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徐长生不觉意外，淡定的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为什么想见他？”他询问。

　　安息者早没了灵智，知无不言：“道歉。”

　　恰好赐福结束，徐长生收回手，就看见那安息者抬起头，一张脸早已后悔到泪流满面。

　　徐长生难得一次冷漠又残忍：“辛琏，他不需要你的道歉。”

　　“他救了我，我却害过他，我心中有愧。”

　　名为辛琏的安息者悲恸哽咽，表情看起来格外痛苦。

　　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徐长生的记忆忽然飘回到遥远的过去，他想起建元三年的那个冬天。

　　当时他还是日渐式微的驱魔司指挥使，意外救下了被灵族放逐的辛琏。

　　因为怜悯徐长生破格让他进了驱魔司，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他这个决定错的离谱。

　　辛琏野心日渐膨胀，在追名逐利的路上不惜踩着他的骨血上位。

　　记忆里闪过满身腥污的少年身影，手握长剑，眼神嗜血而疯狂，一剑刺入他的胸口。

　　彼时他还没飞升，那不设防的一剑没叫他死成，却也让他重伤昏迷一个多月。

　　现如今几百年过去了，王朝覆灭，灵族衰落，新世纪年，那道伤疤至今还落在他的心口。

　　当年的徐长生睚眦必报，让辛琏付出应有的代价，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辛琏也跟着来了桃花岛。

　　至少在徐长生眼里，辛琏生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丝悔恨，死后估计也一样。

　　这会儿冷不丁听见对方的一声聊胜于无的愧疚，徐长生只觉得讽刺至极。

　　反正都成安息者了，再过一会进了转生门，以后都不会再遇到到了，小心眼发作的徐长生不打算放过他：“你并不是真正的愧疚——因为你发现哪怕没有我你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反而还不如依附我时风光。处心积虑算计最后却一场空，自私又凉薄的你，只是后悔了。你根本就没有怨，又何须我做解铃人？”

　　辛琏本就空洞的眼神多了丝恐惧，拼疯狂摇头否认。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说到后面竟然尖叫起来，徐长生嫌他吵，不等他自己跳，亲自“送”他进了转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