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失海》漫山光柔

2、第 2 章 良久…

　　良久……
　　修含不作任何回应。

　　女子似乎在浅浅地呼吸，说话断断续续：“刚才怎么、一直没有、看到你。你迟到了？”

　　他没有回答，还收回了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
　　女子又慌不择乱地接听。

　　听到铃声。
　　修含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话筒里喳喳呼呼的声音颇大。

　　很久之后……
　　女子默默站起来，反应过来修含还未走时，她如同一只小鹿般，湿漉漉眼睛因为惊讶变得圆溜溜：“能留个微信吗？”

　　“……”

　　“不能。”修含正眼去看，脸色倏然阴沉下来，起身往地库方向走，片刻，他加了一句话，“你搭讪的方式需要改进。”

　　*

　　某地下车库，光线昏暗，越往里走隐约能闻到阵阵霉味。

　　“车锁。”
　　刚才公司门口的青年叫修含。

　　此刻他声音略低。
　　苍白的手指握住车门外侧把手，往外轻拉一下，门没有开。
　　看样子人不在车里，修含回国了月余，从天上掉在了地下，他手没有动，直到车门金属把手被捂得升温时，顾继里才姗姗赶来，看样子是去抽烟了。

　　车门缓缓被打开，修含顺势坐进副驾驶。

　　顾继里坐进驾驶室，头上挂着墨镜，嘴中吊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他懒洋洋地问：“游说了这么久？他愿意帮忙吗？”

　　“嗯。”修含认真颔首，“走吧。”

　　顾继里拨下墨镜，旋即启动车子：“我想，肯定会答应的，他那么大一公司，出点救济的钱怎么了，是不是啊。”

　　听到这话，修含不由攥紧手心，问：“你晚上有约会吗？”

　　顾继里笑了：“当然，夜生活怎么能少。”

　　修含继而说道：“一会儿就把我丢在地铁站吧。我去一趟寻山庄园。”

　　“这不好吧。”顾继里瞬间警觉起来，不解地望着他，车子匀速离开园艺公司……

　　顾继里啧啧叹道：“我的意思是，你回来奔丧以后，都被警卫像狗一样赶出来，没钱没势，除了我还有谁搭理你？”

　　修含偏头想了想：“偷偷进去，我母亲之前设立了信托，魏武应该不会骗我，而且姨妈不知道。”

　　“怎么可能？”顾继里道，见副驾驶的人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他只得继续苦口婆心，“我劝你还是走法律诉讼吧。”

　　“太慢。”修含微微蹙眉，看向车窗外，“停车，地铁站到了。”

　　“行，我就帮到这里。”顾继里叹了口气。

　　“谢谢。”他说，旋即下车。

　　顾继里没想到，有一日还能从他这边听到致谢的话语，认识多少年，他就倨傲了多少年。
　　从来都是他居高临下帮别人，修含却从不找别人的麻烦。
　　本来他就含着超级金汤匙出生，也不需要他们的帮助。

　　顾继里其实觉得他一直很单纯，在国外待得好好的，事业蒸蒸日上，偏偏要赶回国。
　　如今，他被那歹毒的姨妈扣下了护照，身份证……诶，真惨。
　　不过骄傲如他，顾继里深知被人帮助的感觉其实很怪，于是他便不做挽留，驾车离去。

　　仅仅半个小时却虚无而漫长。
　　修含静默站在荒无人烟的终点站，盯着微信钱包里一块二毛怔怔地发呆。

　　下午日落，天幕光线愈发稀薄。
　　雾失海那湿冷的海风有一下没一下得往失台地铁站吹。

　　不久……风变得刺骨，吹进修含单薄的白短袖中。
　　回国这几日，他先前健康的皮肤也变冷白了不少。

　　冷不叮一道脆亮的女音传入耳中，她在抱怨：“姐，这车爆胎了啊。”

　　*

　　海如夏咬着下唇，烦躁盯着手机，大怒道：“你看！臭爸爸才发来消息，他画室工作太忙，忘记提醒我们。”

　　海希不由后怕：“幸好没上高速，不然小命难保。”

　　冷不防背后响起一道熟稔低沉的声线：“有备用车胎嘛？”
　　犹如捉摸不到的一片丝带，轻柔飘过耳廓。
　　似有若无的感觉让她心间怪痒的。

　　海希迟迟不语，也不回头去看。

　　须臾后，她犹如离弦的箭那般蹭的一下躲进了车中。
　　怎么是他？刚刚搭讪被拒绝，其实她根本不是见色起意，然后头脑发热就问人要微信的冲动性格。
　　但是，他简直与游戏中的颜准那建模脸像极了。

　　她反复告诉自己，要是错过可就再也看不到颜准那张脸了。
　　毕竟游戏迟迟都未面世。
　　最主要的是，海希还在游戏世界里时，颜准就已经不见了。
　　但是，她这样也太胆怯了吧，就不能大方一点吗？

　　海如夏看得目瞪口呆，心想，姐姐这是耗子见了猫，小强撞见蜥蜴，邋遢打扮时巧遇了前任带着貌美现任……

　　“有的……还有千斤顶。”海如夏正色道，“您会修车吗？”

　　“会，但是要收费。”

　　海如夏为难了，她一个高考完不久的学生哪有这么多钱？
　　她尴尬而又不失礼貌地笑笑：“我和姐姐商量一下。”

　　她打开车门，重重坐进去，砰的一声关门将外界隔绝开，狐疑地问：“姐姐，那个人说可以帮我们修车，但是他要我们给钱，你说这荒郊，他会不会宰我们一顿。”

　　“还有这种好事？！”海希在微微喘气，“你说可以，多少钱都没问题，要……微信转账。”
　　说罢，海希将手机交给妹妹：“密码就是我的生日加1，2。”

　　海如夏没接，又是一呆：“你自己去。”

　　“我不敢。”

　　“为什么？你以前认识他？”

　　“你快去，不然他走了。”海希立即将手机塞到海如夏手里。

　　海如夏只觉得奇奇怪怪，肯定有猫腻，于是下车，将姐姐的话添油加醋的说出来：“我姐姐说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她一辈子都没遇见这种好事，多少钱都不足以表达她的感谢。”

　　修含不由微微错愕，如是说：“换车胎时，里面的乘客必须出来。”

　　“好。”海如夏发消息给姐姐……

　　天色渐渐暗下来，许许多多的悬铃木锯齿状的树叶被阵风吹下，在低空飞速旋转时，几片离队的黄叶簌簌落在废弃的车胎中央。

　　海如夏怪里怪气地小声说：“你要是什么都不说，我就让这个男的加我微信。想来他也不会狮子大开口。”

　　海希倒抽一口凉气，先行安抚：“回家告诉你。”

　　车修好了。
　　他往姐妹俩这边走来。

　　顷刻间，海希猛地一震，嗖一下往后站得老远……

　　海如夏问道：“多少钱？”

　　“三百。”他说。

　　海如夏唇角一动，讥讽地想，还真狮子大开口啊！！
　　呵呵……

　　她去看姐姐眼神。

　　海希似乎在说：“没问题，给……快给。”
　　这么胆小？连声音都沙哑起来。看来姐姐以前肯定暗恋这人。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全被修含收入耳中，他其实清楚换个车胎，不去4S店的话，五十元左右绰绰有余。
　　但这个躲在远处的人，竟丝毫不犹豫？这么傻？

　　海如夏咬咬牙将钱转了过去……

　　路途中，天色渐次暗沉。

　　海如夏哼了一声，在控制面板关上姐姐那头的车窗，试图唤醒她的走神：“你说吧，为了要一个男人的微信这么不惜钱财？”

　　可海希从盘古开天谈到女娲造人再到后羿射日、精卫填海诸如此类，就是不说究竟何原因。

　　车身默默行驶至地下车库。
　　海如夏侧首，干巴对她一笑，彻底暴怒起来：“下车！”

　　海希身子猛地一震，被吓得不轻，当即灰溜溜地下来。

　　姐妹俩一前一后回家。
　　母亲看到了如夏，眼睛一下亮起来：“夏夏回来啦。洗手吃饭。”

　　海如夏气呼呼地冲到卫生间。

　　父亲这时出来，奇道：“海希一回家就躲到房间里，你们吵架了？”

　　海如夏重重摇头：“当然没有。”

　　“一看就是。”父亲道，紧跟着擦干手，漫不经心地说，“算了，来吃饭吧。”

　　“不叫海希嘛？”海如夏问。

　　父亲应该没听见，只身迈进餐厅，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引领她们一起参加VR游戏内测的工作人员尚雨，告诉她们：
　　这款VR游戏可以独家定制不同的世界，而且会根据每个人过去不同的经历想办法生成一个让你沉迷或者相似的虚幻空间。

　　海希的那个空间是一个相似的。

　　她现实中的家庭，母亲因病去世，父亲再娶，与继母情最浓时海如夏出生了。
　　很多时候，海希有意识避免接触他们。
　　渐渐地与家里的成员变得疏远。也不愿透露自己任何心事，将自己封闭起来。

　　在游戏世界中的海希，小时候被母亲抛弃后她患上选择性缄默症。
　　之后的岁月中和父亲生活在一起。
　　后来家里多了一个女孩，父亲只是简单的解释，这是朋友的孩子。

　　从小在现实中缺爱的海希，在最初的游戏世界中，同样体验了一把难以承受的折磨……

　　后来她遇见了颜准。
　　一个NPC。
　　设定是，无论白天黑夜，他都喜欢闷头在湛蓝、波光粼粼的水池里捞鱼，然后丢到岸上给流浪猫吃。

　　海希每每从小区的游泳池边路过时，他都在不遗余力、哗啦啦得在水池中捞鱼、往岸上丢，小猫过来。
　　再弯腰捞起鱼，用手捧着忙不迭往岸上丢，小野猫再次兴冲冲过来……

　　她好奇为什么他不上岸呢？成天在水里待着，他小腿那紧实的皮肤不会被泡发吗？
　　转念一想应该是游戏设定的NPC，只会捞鱼吧。

　　叮铃一道提示音将海希从沉思里拖回现实。

　　是他。
　　公司门口，与地铁站的青年。

　　他发消息说：“谢谢。”

　　海希一时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思来想去，回了句：“钱够坐地铁吗？”
　　这句话看上去好像是在内涵他，于是海希飞一般撤回。

　　但是不巧，他看到了，并回复：“够用。”

　　他只字不提既然够用，为什么张口就要这么多钱。
　　莫非他家很远？

　　海希问：“你家在哪儿？”

　　等了很久没见回复，海希在手机屏幕前快睡着了。

　　叮铃一声，信息来了：“寻山庄园。”

　　海希想了想，雾失海最大最出名最有钱的那庄园？
　　应该是庄园里的工作人员吧。
　　她回道：“那确实很远了。”

　　后面他没有发消息，她便抱着玩偶渐渐睡着……

　　*

　　失台省同样一片幽冷的夜空之下，繁星光芒微小而虚弱。
　　建立于清末民初的寻山庄园如今是修家私产，坐拥整片海域。在孜孜不倦的海浪声环绕的黑夜中，庄园中一座座建筑犹如一坐古老的中世纪城堡，在散发着昏黄幽暗的光。
　　牧场，林地、果园、泳池、教堂……诸如此类仿若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一阵阵海风涌进白色短袖口中，轻薄的衣袖时不时被冷湿的风吹得鼓起。
　　高瘦青年拿着一沓文件，一路往返山庄，顺利得十分异常……

　　修含将提前准备好的一叠A4纸张放进牛皮纸袋里。
　　然后，立刻把里面的信托文件塞进荒废已久的狗窝底部，紧跟着抹去一切显眼的痕迹。
　　因此苍白的手指也沾了些许灰尘。

　　他当即拍去尘土，拿着已经掉包的信托准备下山。

　　修含一刻不停留，风驰电掣往山下走。
　　不过一刻钟。
　　他就来到牧场中，一条最隐蔽的小道，可以通往外界。
　　修含回国这几日，接连的打击，眼瞅着日渐消瘦，但男子高大的骨架毕竟摆在那里不会变，所以从这个狭窄的小道进出分外艰难。

　　出来之后，他放轻步伐，偷偷摸摸地往外走仅仅一刻钟。

　　突然！
　　远处传来警卫的呵斥：“站住！小偷在那里！！”

　　他闪电般往另一面跑，却被后来的保安全全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