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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通知书   然而第 ...

  •   然而第二天上午,玛丽护工罕见地敲响了她的房门。敲门声急促而不耐烦,像是在敲一扇随时可能爆炸的门。

      “乔安妮,院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现在,马上。”

      她正在拆一个从杂物间捡来的坏闹钟,闻言抬起头来,手上还捏着一把螺丝刀:“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院长。”玛丽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都透出不耐烦和紧张,说完这句话脚步声就迅速远去了,生怕在她门口多停留一秒。

      她放下螺丝刀,不急不慢地把闹钟零件拢到一边,站起身来。院长找她,这倒是件稀罕事。自从上次震碎窗户事件之后,院长就几乎没再单独召见过她,平时有什么事都是通过护工转达,像是连和她待在同一间屋子里都觉得不舒服。

      她从二楼走下来,穿过大厅,走廊里的孩子们看见她纷纷让开一条路,窃窃私语声像风吹过草丛一样从她身后蔓延开来。她充耳不闻,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院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不自然的礼貌。

      她推开门,然后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昨晚那个站在路灯下的古怪男人,此刻正坐在院长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但看起来一口都没喝。他比昨晚看上去更加紧张了,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端茶杯的手微微发抖,那件深色的长袍在白天看来更加不合时宜,头上裹着的紫色头巾散发出淡淡的、说不上是什么的奇怪气味。

      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能说是不安,也不能说是讨好,大概是一种复杂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眼前情况的表情。看到她进来,院长明显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可以把烫手山芋交出去了。

      “乔安妮,这位是奇洛先生,他是从……呃,从一所学校来的。”院长的措辞很谨慎,显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介绍这个古怪的访客,“他想跟你谈谈,关于你的入学问题。你们慢慢聊。”院长看了看奇洛,向他示意后就离开了这间房间。

      “什么学校?”

      那个叫奇洛的男人站了起来,动作局促得像是一个被老师突然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他朝她走过来一步,然后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继续走近还是保持距离,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如果忽略掉那满脸紧张的话。

      “霍……霍格沃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坎贝尔……坎贝尔小姐,您……您属于那里。”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清晰。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信封推到了乔安妮面前。

      乔安妮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钟,又看了看信封的封面,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你弄错了,我不叫娜塔莎,而且我也没有姓氏。这封信应该是寄给别人的。”

      奇洛急忙摇头,那个动作配上他抖动的头巾看起来相当滑稽:“不不不,不可能弄错。魔……魔法信件不会弄错收信人。您是娜塔莎·坎贝尔小姐。”

      “我叫乔安妮。”

      “不……不是,娜塔莎,这是您的……您的真名。信上写得很清楚。”

      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而是被那个名字击中了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娜塔莎·坎贝尔。一个她从没听过的名字,却在这个古怪男人的嘴里被如此笃定地安在了她的身上。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一个被随手丢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弃婴,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根,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她和哪两个人之间存在过血缘关系。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你叫娜塔莎·坎贝尔,我们知道你,也知道你的父母,你在这个世上并不是孤身一人。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让人不舒服,却又带着某种隐秘的吸引力。

      她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那封信。羊皮纸的触感厚重而温润,封口处盖着一个盾牌形状的红色蜡印,图案是一个大写的H字母,周围环绕着狮子、蛇、獾和鹰四种动物。她仔细触摸着那行绿色墨水写的字——
      “伦敦,圣玛格丽特孤儿院,二楼尽头房间,娜塔莎·坎贝尔小姐收。”

      连她的房间位置都写得一清二楚。

      换做普通人,大概会感到惊奇或者好奇,但她的第一反应是警觉:“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个房间?”

      “信封自……自己写的。”奇洛解释道,声音依旧结巴,“魔法信封会自己找到收……收信人的准确位置。”

      魔法。这个词从这个穿着古怪长袍、头上裹着大蒜味头巾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竟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她本能地觉得荒谬,但与此同时,她想到了自己身上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死不了的身体,愤怒时爆发出来的无形力量,那些被她震碎的玻璃窗。

      也许,只是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某种和她一样“不正常”的东西。
      她在奇洛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盯着对面紧张兮兮的男人:“所以,你是说你是个巫师?”

      “是……是的,我是霍格沃茨的教授,教黑魔法防……防御术。我……我们都是……巫师。”奇洛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在躲避什么,但她没有在意这个细节。
      他说了“我们”这个词。她一直都是“那个”的代表,从来没人把“我们”的范畴算上她,现在听来,这感觉还真不错。

      “所以这个世界上有巫师,还有一所专门教巫师的学校。”她把这封信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上面,“不过听起来不像个学院,像个为了拐卖人口而取了漂亮名字的组织。”

      奇洛的表情僵住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当然,我会去的,毕竟魔法什么都能做到吧。”她话锋一转,嘴角微微扬起,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更像是一种锋利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弧度,“如果你们那里真的有魔法,也许你们能帮我一个忙。”

      “什……什么忙?”奇洛小心翼翼地问。

      “杀掉我。”

      这两个字被她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像是在说“帮我倒杯水”或者“帮我开下门”之类的日常请求。奇洛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了几滴在他的袍子上,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什……什么?!”

      “你没听错,我想死。”她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目光却锐利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直直地扎向对面的男人,“不过我试过很多次了,跳楼、溺水、撞车、割腕,都死不掉。伤口会自己愈合,不管多重的伤,一切恢复如初,连道疤都不留。所以我想,既然你们是搞魔法的,也许你们有办法弄死一个死不掉的人?”

      奇洛直直地看了她好几秒,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那种紧张和震惊交织的表情在他脸上凝固成一个相当滑稽的模样。他似乎是想说点什么来回应这个骇人听闻的请求,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连串毫无意义的结巴音节。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于是真的笑了一下。不过这个笑容依然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一层薄薄的冰浮在水面上,底下是看不见的深渊。

      “怎么,吓到了?我以为巫师应该见多识广。”

      “不……不是吓到,只是……”奇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依旧结巴得厉害,“娜塔莎小姐,霍格沃茨是一所教……教育机构,我们培养年轻巫师,我们不……不杀人。杀……杀人需要……需要进阿兹卡班。”

      “那真可惜。”她耸了耸肩,表情里没有任何遗憾的成分,“不过算了,去见识见识也无妨。你刚才说魔法信件不会弄错名字,那我真名是谁给我起的?我父母吗?”

      这个问题她问得依然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出卖了她内心真实的在意程度。不管她表现得多么满不在乎,一个被抛弃了十一年的人突然知道了自己的真名,不可能无动于衷。

      “信……信封上是这么写的,魔法自动识别每个人的真……真实姓名。”奇洛解释道,终于找到了自己专业领域内的话题,说话稍微流利了一点,“霍格沃茨的入学登记册上会自……自动出现每一个有魔法天赋的孩子的名字,他们会在十一岁生日时收到录取通知书。您的名字是娜塔莎·坎贝尔,这一点毫无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印着红色蜡封的信封,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个形状复杂的徽章。娜塔莎·坎贝尔,五个音节,一个从未属于过她的名字,从今天起将变成她的身份标签。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试穿一件完全不合身的衣服,但又隐约觉得那件衣服的面料摸起来意外地舒服。而且今天,是她的生日啊,她从来没过过生日,孤儿院自然也没人愿意给她过。今天是几号来着?她往四周看了看,瞥见了院长桌子上的日历:1991年6月21日。她记住了这个时间。

      “6月21日。”她自言自语般地说,然后抬起头来,“那个魔法学校,霍格沃茨什么的,在里面需要花钱吗?我先说好,我一个硬币都没有。”

      “学校有专项基金帮助……助有需要的学生,这完全不成问题。”奇洛赶紧说,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不那么紧张的话题,“课本和魔杖的费用都可以由学校承担。”

      “那就没有问题了。”她把信塞进自己的裙子口袋里,站起身来,“什么时候走?需要准备什么?我没有行李,也不需要告别。”

      她说这话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调子,但奇洛莫名觉得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孤独。这个女孩像是一只蜷缩着的刺猬,将身体最柔软的地方藏起来,只留下脊背上用来恐吓别人的刺。

      “开……开学是九月一日,我会来接您去国王十字车站。”奇洛也站了起来,从袍子里又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放在桌上,“这是巫师界的货……货币,您……您可以先收着,两日……两日后我会带你……带你去对角巷购买……购买您需要的学习用具。”

      她瞥了一眼那个袋子,没有马上去拿:“你不怕我拿了钱跑了?”

      “魔……魔法信件能找到任何地方。”奇洛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微笑,虽然那个微笑在他紧张的脸上显得有些扭曲,“您跑不掉的,娜塔莎小姐。霍格沃茨总会找到您。”

      这句话让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一个真正的弧度——依然不暖,但至少多了几分真实。被找到。这三个字对她而言有一种久违的新鲜感,毕竟在过去的十一年人生里,从来没有任何人试图找过她。

      “那我等您来找我。”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步伐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背影瘦削而笔直,像是一株在石缝里生长了太久以至于忘记了怎么弯曲的植物。

      奇洛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等那扇门关上之后,他脸上紧张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嘴角抽搐般抖动了两下,最终定格在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上。他的结巴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极低的自语,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当然会找到你,我已经找到你了,坎贝尔,坎贝尔,你竟然留了个孩子在世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头上裹着的头巾,那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蠕动了一下,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混在大蒜的味道里几乎难以察觉。

      走廊里,娜塔莎——现在她已经决定接受这个名字了——快步穿过大厅,朝二楼走去。路过公共活动室门口的时候,那群正在里面玩耍的孩子看到她,声音瞬间压低了下来,几道忌惮的目光从门缝里投出来,像看什么危险的野兽一样注视着她从门口经过。

      她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上了楼梯。

      但她在拐过二楼转角的时候停了下来,靠在墙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摸到那封羊皮纸信封粗糙而温润的质感。她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那行绿色墨水写的文字,目光在“娜塔莎·坎贝尔”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坎贝尔。她也是有姓氏的人了。

      她把信翻过来,拆开了那个红色的蜡封。里面是一张同样材质的羊皮纸,工整的斜体字排列在纸面上,用同样的绿色墨水书写——

      “亲爱的坎贝尔小姐: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被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正式录取……”

      她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连同那袋金币一起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只她用铁丝做的机械啄木鸟放在一起。

      两天后,奇洛如约出现在孤儿院门口。

      娜塔莎·坎贝尔站在孤儿院铁门的这一侧,身后是那座她生活了十一年的灰色建筑,身前是通往未知世界的路。她没有回头看一眼,因为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回望的。孤儿院的窗户后面有几张模糊的脸在朝外张望,大概是在好奇那个古怪男人和怪物女孩要去哪里,但没有人出来送她,连院长也只是在办公室里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就拉上了窗帘。

      “需……需要我跟院长说什么吗?”奇洛问,今天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紧张了,额头上全是汗,说话也更加结巴,手指不停地绞着袍子的布料。

      “不需要,该签的字你已经帮她签过了,该办的手续也已经办完了。”娜塔莎语气平淡地说,“我跟这个地方两清了。走吧。”

      她率先迈开了步子,那个瘦削而笔直的身影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奇洛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圣玛格丽特孤儿院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卷着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掠过,打着旋飞向铅灰色的天空。伦敦的街道在她面前铺展开来,车马的喧嚣和人潮的嘈杂构成了一种她熟悉但并不留恋的背景音。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所叫霍格沃茨的学校里有什么样的人和事在等着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里找到一直寻觅的答案。

      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她终于离开了这个困住她十一年的地方,走向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世界。也许在那里,她这副死不掉的身体、这股不受控制的力量,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解释。

      也许在那里,她终于能找到活着的意义。

      也许在那里,她甚至能找到死的意义。

      无论是哪一种,都比待在这座灰扑扑的孤儿院里要好上一万倍。她嘴角微微上扬,这次的笑容里终于带上了一点真实的期待——尽管那个期待本身依然与常人背道而驰。

      “霍格沃茨,”她自言自语般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里带着她没有察觉到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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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书因在隔壁签约,此后不再此更新。 ————西方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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