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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的梦镜 “只要我还 ...

  •   “原来你有着这样的过去。”听完闻琉璃的叙述,林然将手放在胸口上,不知是在安抚自己,还是在替闻琉璃安抚那段陈年旧事,“我只知道你因为身体原因退学了,却不知道竟是因为这样的病。我也知道你的父母和家庭情况,却没想到事实竟然比我知道得更糟糕。”

      “都是两年前的事了,退学也好生病也罢,还有乱糟糟的家。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于现在的我而言早已是过去。你且当在听非真实的小说,莫放在心上。”闻琉璃端起面前的乳白陶瓷杯,下意识想看自己在杯中的倒映,但看着杯里的热可可因非镜面原因无法映出自己的脸时兀自笑了,“抱歉,我在讲有关他的事情的时候总是无法绕开我自己的无聊人生经历。不知道是因为他与我的经历密不可分,还是因为只有讲了我的经历才会显得他对于我而言并非怀春少女的追星,而是真实存在的某个人,某个引力,某段俗世情感。”

      身后的黑西装青年在听到这句话时,身形微微愣怔。他摩挲着泛黄书页的边缘,敛眸间唇紧抿。

      “这就说明这个人与你的生活密不可分啊,他早就是你生命中不可切割的一部分了啊。就像书和书交叠的页数越多就越有吸引力越无法分离一样。”林然双手托腮,“并没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地方,感觉就像我喜欢我的白月光一样,和他相处越久,回忆越多,我就越无法忘记他。现在大家追星不也是这样的嘛?偶像能给人正能量,能拉人走出黑暗,能让人获得救赎。他对于你而言,不就是追星带来的偶像力量吗?只不过你的这位偶像特殊一点,不露面没有真实信息,只靠唱歌俘获你的芳心和青睐。”

      又是这样的回答。

      她是不是不该对林然说出这些的?

      闻琉璃心中苦涩,但并不急于为自己辩解,她只是放下杯子,抬头虔诚地看向林然,一字一句诚恳道:“这件事奇就奇怪在,他对于我而言不是偶像,不是歌手,不是需要被仰望的人。而是一个正在等着我,需要我,我也必须去抵达,去遇见的人。”

      林然歪头,似乎仍然没搞清这其中的区别:“那些去演唱会见偶像的小姑娘不也是这个心态吗?等待和被需要不就是偶像活下去的资本吗?”

      “不一样。”闻琉璃摇摇头,“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我们的未来好像是被绑在一起的。从生来就在等待着彼此的出现,但因为异国有着12岁的年龄差,人生遭遇也不尽相同,所以他成为歌手是必然的,而我在他之后成为作家也是必然的,这是我们确认彼此的方式。我猜想他应该已经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间段看过我的书籍,确认过我对他来讲也是有着某种致命吸引力的存在。”

      林然显然听傻了,正当她皱皱眉想要再度从闻琉璃口中确认她听到的是否属于科幻故事,又或者闻琉璃的大脑是否在两年前彻底损坏时,一勺子掉落的清脆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林然看着闻琉璃背后的黑西服先生拿着纸巾离开座位,随后蹲着身子用纸包裹着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银勺,她看着他未戴口罩的侧脸,莫名有些恍惚。

      “你俩长得好像啊。”林然努努下巴示意闻琉璃看向身后。

      “什么像?和谁?”闻琉璃闻声面向身后,却发现桌上除了一个干净的蛋糕碟,一杯见底的茶饮,一根用纸巾包裹着的银勺,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

      “晚了一步,他走了。”林然有些泄气地耸耸肩,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泄气,或许是想证明自己的眼光没有错,刚刚那一瞬间见到那位先生的侧颜时,那鼻与唇与下颚的弧度和面前的闻琉璃简直一模一样,甚至是她们的颧骨高度都非常类似!

      “看错了吧?”闻琉璃四处查看无果后收回自己的视线,将注意力与耐心又放回原来的话题上,“这一切的一切,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普通的追星,和偶像没区别。但我在住院治疗的那三个月里,做了一场梦,梦里我梦到我的母亲。”

      “母亲是指杨桐阿姨吗?”林然问道,“但我记得阿姨是个非常务实的人来着。”

      “确实不是她。是生我魂魄的母亲。”闻琉璃清清嗓,郑重道,“你还记得《梦镜》的内容吗?”

      林然点头:“我最喜欢的书我自然是记得的。”

      “那你还记得女主角白日梦曾经是一个懦弱自卑胆小鬼。因为是孤儿的原因,没人愿意为她撑腰,所以她的性格软弱声音小,总被人排挤显得不太合群,在说自己想成为画家的时候,也被大家嘲笑她画得画非常烂。于是久而久之,她干脆不画画也不说话,只能躺在床上做梦。”闻琉璃抛转。

      而作为头号书迷的林然自然接下:“于是有一天,白日梦在梦里遇到一棵魔法大树,魔法大树下有着一个很漂亮的树精小姐,她有着白日梦所崇拜希冀的一切。乐观善良,大方开朗且擅长画画的树精小姐告诉白日梦‘只要你愿意想象,愿意做梦,愿意用你最喜欢的方式把梦画出来,那你就能去到梦所能抵达的任意地方’。于是白日梦开始画了有一个好朋友的小女孩,那小女孩与好朋友手牵手快乐地分享着故事,于是第二天,她真的因为自己的友善在现实中交到了第一个好朋友。树精小姐也由衷为她开心。白日梦也开始爱说话,说话声音也不再懦弱小声。第二次,她在精灵小姐的鼓励下,画了她的画被更多小朋友喜欢和夸赞。于是在学校画展的契机上,别出心裁的白日梦用色大胆,不仅被朋友喜欢,还被老师表扬,她的画拿到了特等奖!不仅她的画被越来越多人喜欢,她本人也开始在孩子们中受欢迎。”

      闻琉璃微笑着点点头,示意林然继续说下去。

      “她渐渐地不满足于这样的生活,开始想要自己有个好成绩,有花不完的钱,有吃不完的事物,有世界上最能为她遮风挡雨的豪宅。于是她在后面的某日,因缘巧合之际一炮走红成为了天才漫画家从而爆火,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发自本愿地画画而已。结果名誉,金钱,成名,纷纷砸向年幼的她,让她开始忘记了自我,忘记了作画的意义。她有了全天下最富裕的生活,受到了最多的喜欢。她想分享给精灵小姐,却再也无法在梦中见到那棵大树,见到那个鼓励她给予她一切温暖的树精小姐。她的心开始变得空落落的。”

      “为了金钱而作画的她却也时常做慈善,经常对自己曾经所在的孤儿院进行资助,因为对她来说让她有了这样的今天的不止树精小姐,还有孤儿院里的每个老师。一日,在成年后被邀请回孤儿院作为荣誉朋友的她,望着那些曾经和她一样畏缩在角落里流露出真诚胆怯眼神的孩子们,心里的某一处被莫名刺痛。她教孩子们画画,就如树精小姐那时鼓励她说出的那句‘只要你愿意想象,愿意做梦,愿意用你最喜欢的方式把梦画出来,那你就能去到梦所能抵达的任意地方’,她用这句话鼓励着每个孩子。却在看到其中一个孩子画着名为‘幸福的家’时,她开始止不住地流泪,第一反应就是她的树精小姐。她于白日梦而言不仅是朋友,更像是陪伴她成长的母亲。于是白日梦在孤儿院里再一次拾起了她儿时的劣质蜡笔,画下了印象里树精小姐的模样。她恳求着上天聆听着她的心愿,让她再回去见一次她挚爱的朋友,她最亲爱的母亲。而当她晚回去做梦时,她虽然如愿梦到了那棵魔法大树,但魔法大树下再没了精灵小姐的身影,只有一面镜子。”

      林然说着最后的结局:“而那面镜子里映照出的,是与画中树精小姐有着同样面容的自己。”

      “是的。”闻琉璃单手托腮有节奏地点着自己的面颊,“我从不爱在书里过分解释说明什么,毕竟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在我这里,树精小姐不仅是未来的白日梦自己,更是她灵魂的生母。过去、未来、现在是同时存在的。当你希冀自己能成为那个想象中的她时,就说明那个想象中的她已经在未来成立。人不会对自己未来没有的东西表示渴求,如果你渴求某人或某事物,就说明那人和那事物就已经扎标在你未来的坐标系里了。这也是我在入院治疗的那三个月中,我的灵魂母亲告诉我的事实,准确地说,她并没有直接告诉我,而是我出院后陆陆续续想起的......”

      她入院后的一个星期后,在频繁的治疗与药物的镇定作用下,她很少再有清醒的时间,一天中至少有二十个小时都是睡着的。

      拜睡梦所赐,在朦胧模糊的世界里,闻琉璃总能看见一颗巨大的树,一棵树干极其粗壮,但树枝短细且光秃扭曲的树。而唯有一根树枝一眼就能分别出它与旁的不同,它身姿强健,直接连接着最根部的树干,显然是吸足了养分。但兴许是那树枝的强壮引来了别的树枝的嫉妒,有一部分扭曲分叉的树枝竟缠在了它的尖端,害得那树枝开始凋零落叶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要怕,她们不是有意的。”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白裙女孩伸出手轻抚那些树枝,指尖翻转间,几个动作下那交叉的树枝们竟不再纠缠,而是彼此散开,各自舒展。

      她眉头舒展,会心道:“好孩子,好孩子。”

      闻琉璃瞧不清那女孩的脸,也听不清她的声音,只知道她的身姿如那些树枝般纤细,深棕色的长发长及脚裸,像动漫中的精灵少女一样总是悬浮在半空,而她的脚下也总是弥漫着一片厚重的雾气,看不见树干根部的姿态。

      “这里,就好像梦中的世界。”闻琉璃对这初来乍到的陌生世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是一步步凭着本能去靠近,一步步朝着那个漂浮在云端的女孩伸出手。

      而精灵少女似乎并未察觉到闻琉璃的存在与靠近。她只是垂眸闭着双眼,一手放在胸口,一手贴着树干。当察觉到异样的电波流径时,她也只是猛地瞪大眼转过头来望向闻琉璃走来的方向,却在察觉到空无一人时,又失落地垂下手,一个人独自站在空落落的原地。

      “您看不见我吗?”茫然走到精灵小姐跟前的闻琉璃抱着膝盖蹲坐着,像稚嫩的孩童抬眼仰望她眼里的寂寞与哀伤,呢喃着叙述内心的遣词,“您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出现在此处的我又是谁?”

      言语间,闻琉璃在精灵小姐的眼下一点一点将手抬高,试图触碰她曳地的长发,纯白的裙摆,以及她眼里化不开的悲痛。

      而精灵小姐却仍旧低着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地面。而闻琉璃却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悔恨与不忍。

      “妈妈。”她对着面前的精灵小姐再次下意识唤出声来,伸出手想要感受她温暖的体温,好让她的眼里不再有任何愁思,只留无限的慈爱全部聚焦在自己一个人身上。然而当她的手穿过精灵小姐的身体时,她的心“咯噔”一声,彻底愣怔在了原地。

      原来她看不见她。

      闻琉璃惨笑一声,认命般地蜷缩在眼前这个离她最近的角落。看着她抬手擦干泪水,深吸一口气后回到云做的书桌前,拿起树干做的笔,写下一个又一个沾染着锈红墨水的字迹。

      后面,闻琉璃时常会看见精灵小姐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高谈阔论着什么,又皱眉在据理力争些什么。而精灵小姐也非常有活人气,她会像个凡世子一样伏案烦恼着,写着,微笑着,严肃着,又哭泣着。那双如玻璃瞳似的澄透双目总会对着树木之外的某些无实物点聚焦着,仰望着,又会离开书桌与什么看不见的人或物牵手与拥抱。她的眼里大多数时候似乎总是流露着空寂与慈悲,就像凡人总爱参拜的大佛神像一样。

      那是闻琉璃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眼神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具象化。

      她逐渐贪恋在精灵小姐身边沉睡的时光,感受着从精灵小姐身上散发出的由衷的平和与纯净的爱,她虽然看不见精灵小姐写下的文字,听不见精灵小姐的任何声音,但只要在精灵小姐身边,她就永远可以放心沉睡。

      慢慢地,她忘了周围的一切事情,忘了自己为何来到这里,忘了自己的身份与名字,只记得自己对面前这个可望而不可触及的人有了实质性的依赖与好感,就好像曾经,她也对某个人也有过这种不可思议的依赖感。

      逐渐地,她对另一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灰冷世界有了抵触感。害怕一睁眼就看到那个世界,看着两个对她百般讨好的中年人,她甚至有些期盼一醒来那些个穿白色衣服的人就来给她喂药,她好吃完药后就立刻沉入那个让她安心的世界,看着她的精灵小姐到处忙碌,而她只要在她身边看着她就足够安心。更绝的事是,她为了多睡一会儿,会连饭也故意不吃,让原本就瘦弱的身体变得更加孱弱,急得闻鑫杨桐团团转。

      “不可以哦,琉璃。”

      这一回她从灰白的世界沉睡,在这个梦幻世界醒来的时候,听见了一个温柔到过分的声音。这声音就像是从她内心生长出来的一样,让她感到异常熟悉,就像从前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声音都一直陪伴着自己。

      闻琉璃揉着惺忪的眼而后下意识寻着声音的根源抬起头,发现她深爱的精灵小姐竟然在不知不觉变大了,而此刻的自己正卧在精灵小姐的臂弯内,变得像孩童那样小小一个。

      “不可以不吃饭的。”精灵小姐将怀中小小的她放在一旁树藤的摇椅里,随后取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清透树汁,一点一点拿木勺舀着喂进她的嘴里,“好吃吗,小宝贝?”

      直到看见摇椅里的小姑娘对她咿呀笑着,她悬着的心才终于发下。

      天知道她刚刚在这里捡到这半死不活快要变成木偶的小家伙时有多紧张。

      然而这样的放松并未持续多久,刚喂完小姑娘的精灵小姐忽得听到身后大树“蹦嚓”一声,像是树枝断裂的声音,她应声看去,竟发现最强壮的那根树枝从根源处裂开了一大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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