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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的现状 “所以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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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小就有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不能说出口,是因为她怕,怕自己会再次遭受那种被当作神经病的眼光。
不论是亲人还是朋友,她都无法言说,更别说是作为挚亲的母亲。
幼时的她曾对母亲说过:“妈妈,为什么我总感觉自己能看到另一个人,感应到另一个人?”
当时的母亲只当是童趣的幻想,并不当一回事地问道:“那琉璃说说看,是怎么看到感应到的?”
于是4岁的她开口:“我总能感觉到一些莫名奇妙的情绪,总能看见那个人好像不太开心,一直躲在黑黢黢的地方。又总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一个跟妈妈一样的漂亮姐姐在伸手摸着我的脸,但她的表情总是哭着的,还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着‘对不起’。”
母亲似乎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于是她蹲下来揽住小小的她的胳膊:“那个姐姐长什么样?琉璃有看清楚吗?”
“和妈妈一模一样,但又和爸爸很像,比妈妈高一些,而且她身旁好像总跟着一个看不见的大哥哥。”闻琉璃照着印象中她的样子来回比划。
母亲瞧着她说的有依有据,不像是假的,恰巧中元鬼门已开,以防万一沾染上了什么脏东西,还是做一场法事会比较稳妥。
于是4岁的那一夜,她蓦然眼前一黑,在灯火通明的老宅院子里醒来时,耳边充斥的是陌生的念咒声与乐器敲打声。她双眼朦胧,只能看到地上隐约摆着一个燃烧着符纸的大铁盆,一身着长袍扮相夸张的面具人挥舞着手里像拖把一样的权杖,和着吵闹的乐声大跳着跃过火盆朝小姑娘额前的红绳劈去。
自此,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见不到任何人影,一切都恢复如初。
弥漫着硝烟味的火光中,母亲抱着她向那人跪谢。随后在那人的指示下,母亲握住她的下巴,将一碗搀着灰色灰屑的泛着浑浊色的水灌进她的口中。
那个味道她至今仍记得,是恶心的,烟灰的味道。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时间回到了2019年3月26日清晨六点二十五分,穿着白色棉质内衬的闻琉璃坐在岛台处按惯例敲击着键盘,“昨晚的我,又梦见了你。”
在这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小博客内,她用着“ryuuri0401”的账号名记录着所谓的小说素材,说是素材,其实全是她每晚做的梦。
是的,她的小说素材与灵感全来自于她的梦境,不论是白日梦还是夜间梦,全是她的获取来源。
她出生于2000年的3月1日,少女时期曾是小有名气的言情作家。之所以开这样的小号来记录素材,一是因为她的风格过于独特,不仅很容易被认出,也怕被认出。二是她更怕有朝一日,有熟人会循着蛛丝马迹寻上门来,将她写的这些不切实际的疯言疯语当作批判她现实行为的强有力素材。
这是对于闻琉璃来说最可怕的事情,毕竟这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也不是一个坚强的人,相反的,她同她的名字一样,华而不实且易碎。
灶上的砂锅发出噗噗的蒸汽声让她不得不中断忙碌的双手去料理早餐,无奈之下她只好摘下右边的耳机,点开电脑左上角的小窗将音量调到最大单曲循环着他最新翻唱的《115万キロのフィルム》。
“搞什么啊,闻大作家,现在才六点半不到,还让不让人睡了?”林然的抱怨声从房间内传出,差点让闻琉璃忘记了这个家现在还住着另外一个人。
她连忙用围裙擦擦手,转过身将音量调小:“抱歉,我习惯了,差点忘了。你继续睡吧,然然。我做早饭,做好了叫你起床。”
今天是林然来帮她补过19岁生日的日子,也是她在Sonnet工作的第二个月。
她是无锡人是去年来的上海,而来上海的理由只是因为初中时妈妈给她买的公寓在这里。那时买下这个公寓的妈妈就像是有先见之明一样,用“你爸肯定靠不住,将来妈再嫁了,你爸破产了,你总得要有个能自己回去的家”为由拿了自己的积蓄和闻琉璃版权费买下了这里,只是没想到一语成谶,她爹真的破产了,她娘真的再嫁了。而她也因为身体和精神原因高三中退来到这里逃难。
曾经的湖边大别墅与14岁踩着狗屎运成了人人称赞的“琼瑶”二代就好像是前尘的梦一样,仅写两本书就已经江郎才尽的她都不知道当时哪里来的胆量,能写出那样天马行空的白日梦还不怕被人嘲笑,简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者无畏。
闻琉璃自嘲着翻动着平底锅内的煎蛋,看着它在一个自以为漂亮的颠勺下“啪叽”一声跌散在桌面上。
她又莫名气笑了:“不可以不听我的话,你命由我,必须有我说了算。”
于是她微微驼背内缩着肩将火关上,麻木地戴上手套正准备将蛋黄散开且糊了一桌子的鸡蛋丢进餐余垃圾桶里,却在看到金黄成型的背面时兀自一震,而后眼眶发酸,泪水逐渐渗出。
“我和你,又有什么两样呢?”
一个空怀远大志愿,却又内里混乱认识不清,唯有外表人模人样的她,又能如何去成为她想成为的那个样子呢?又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去站在那个已经处于事业顶峰,且年长她12岁的他的面前呢?
这样想着,回过神来的她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电脑屏前,对着视频里男人跃动在琴键上的指尖伸出双手去触碰。
“如果有温度就好了。”闻琉璃这样想着。
然而在两个小时后,当她真的在书店里不小心触碰到别人的指尖时,她面上赧然立刻抽手。而被她碰到手的人也蓦然别过头去,伸手以示礼让。
闻琉璃轻轻道一声“多谢”后点头接过,她抬头看向那位先生,想当面对他再道一声谢,却见他早已别过身去去往别的方向。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戴着的黑色渔夫帽和口罩,穿着黑色西装和白色棉质内衬,戴着不知名透明质地手环的他站在与他格格不入的有着缤纷画面的青春文学区,但因着人多,他在货架前犹豫再犹豫,似乎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过于拥挤的青春区域,一小女孩本想下意识给他让路,但在瞧见他的身高与装扮,不禁愣在原地后瞧了他一眼又一眼,最后像是认输般带着诡异的表情离开了原地。而他则像个没事人一样,拿起与他完全不符的古早言情,旁若无人地拿在手里,随后也跟着离开了。
闻琉忽得璃愣住了,并不是因为他是男□□看女性言情,而是因为他拿的,是她的《红线》。
“琉璃?挑了什么书啊?让我看看。”林然拿着早就挑选好的书穿过人群奔向她,“《前世今生》?感觉还蛮有意思的,还挑了别的什么没有?怎么就这一本书?”
“啊,然然。”闻琉璃回过神来,摩挲着自己略微发烫的指尖,“构思的新题材和这个概念有关,就想着再多了解一点。”
“原来如此。”林然若有所思,“话说回来,你相信‘前世今生’不?”
“深信不疑。”闻琉璃点头,“但比起前世今生,我更相信平行时空,相信树状的平行时空。”
“树状的平行时空?”
“是。就是我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而如今的我,是千万个不同世界的我的合集版。就像树枝,单拎出来是树枝本身,但这个树枝本身就是从树干里长出来的,树干是所有树枝养分必然流径的同道。所以这个名为‘我’的树枝,是从所有名为‘我’的树干中孕育而来。”
闻琉璃的解释虽然耐心,但林然还是不得不捂住头,装作一副晕厥样:“虽然很有道理,但还是把我绕晕了。”
“不难理解的。看过英国小说《生命不息》没有?”闻琉璃继续解释道,“女主乌苏拉虽然能无数次重生,但她并没有带着前世的记忆,而是靠着梦境与直觉,一次又一次地避开让人致死的结局。但其实没有那个结局是绝对正确的,只能说她越往后面靠直觉做出的选择越接近本心,越能让她开心并且活出自己。我想,这大概是唯一能解释为什么有的人直觉力强,而有的人却对任何事都无知觉的最好解释。”
林然有些懵懂地听着她举出的例子,虽然晦涩但她仍旧在试着去理解。
“但与我而言,不论现在、未来还是过去,所有的时间点都是同步进行的。就像树上的树枝,总不会一根根地长,对吧?”闻琉璃沉醉在了她的观念解说中,丝毫不顾及旁人的心情,她再一次举例道,“就比如说我上个月底,在店里莫名丢掉的那只红色蓝牙耳机,左边那只。当天早上丢的,晚上捡到了却怎么都用不了,明明它就是我的耳机无疑,毕竟这种显眼的红色耳机除了我,方圆百里也不见得会有第二个喜欢。但你在通勤路上不可能就只带一个耳机,所以我只能两个都戴,但奇怪的事就在这发生了,每次到‘三门路’站的时候,这个耳机必好,但到了‘五角场’下车之后,这个耳机就又跟坏了一样。所以我很确信,它一定掉在了和我有空间交点的另一个我手上。”
两人并排着走向自助结账台时,闻琉璃仍旧在说着有关那只耳机的事情:“因为你想啊,如果这是别人的耳机的话,断然不会在我听歌的时候正好和我在放同样的歌曲,还卡点同步!而我的歌单过于小众,没人会喜欢的。”
她身前黑西装青年微微愣怔,可她却没有看到。
“那要不一会儿再去挑一副新的?就当作是我给你的19岁生日礼物了。”林然提议。
“不要。”闻琉璃撇撇嘴,待身前青年结完账后,她拉过林然的肩,拿走林然手上的书籍自作主张结了账,“你大学排课这么满,还特意空出这个双休来陪我补过生日,我已经很满足了。更何况你昨天还卡着点下课去火车站,坐四个多小时的牛马动车来上海,这份心意我实在无以为报。”
林然也不多跟她客气:“那闻大作家的意思是?”
“自然是作为东道主来尽地主之谊啦!且不论你现在还是大学生,还没有自己的收入。”闻琉璃笑完眼,领着林然坐在书店咖啡区的一角,“正好店里最近在带新人,排班方面就自由了很多。顾老师不仅让我三连休,还特意给我发了生日红包,说是让我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与此同时思考一下19岁的闻小姐的未来规划。你说我才入职一个月就受此厚爱,何德何能?”
说到这里,闻琉璃蓦然抬头望向窗外蓝天,略带茫然的双瞳中有飞机从云层中穿过:“顾老师还说‘鸟儿伤养好了,休息够了,就应该恢复振翅的能力去看看天空中的世界,即便有雷暴有寒冬有玻璃甚至有人造飞行物等危险,但这也不算是辜负了造物主给予它的天赋不是?若是贪图笼中的安逸久了,那一双专为苍穹而生的翅膀就会失去它所有的作用。即使飞翔能力仍在,但时间长了,再想飞可飞不到原先那么高,那么远了,不是吗’?”
闻琉璃佯装一副顾老师的做派,甚至隔空捋了一把胡子,她接过林然点完递过来的手机点了杯热可可,而后眯着眼故作深沉继续道:“‘这里不止是供我们闻小姐工作的地方,更是一个让她安心养伤的归处,老头子我知道闻小姐并非池中之物,但你目前还年轻,堪堪19岁,一切都来得及。莫说19岁了,就连老头子我如今73岁,想做什么也都是来得及的时候’顾老师如是说。”
“妙啊!顾老师言之有理。”林然下完单后,抬眼看向闻琉璃,“所以你听完之后作何打算?来继续考大学吗?若你决意上大学,现在是真的完全来得及,毕竟你高中那会儿成绩一点儿也不差,再恢复个七八成来贸大给我做学妹也好啊。”
闻琉璃却是摇摇头,抿唇苦笑:“我暂时没有上大学的打算。也对19岁的我该做些什么,没有任何想法。或者说,我其实是有想法的,但我还是老样子,想得太多束被缚住了手脚。而眼下的状态对于我来说不好也不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这样刚刚好。或许就这样结婚生孩子过着对于母亲和世人来说标准平稳的一生直至死去,也很好。”
闻琉璃将热奶茶推到林然面前,又拉过桌上的热可可端起小口啜饮:“所以我就和顾老师说‘或许小鸟也没觉得飞向高空这个天赋有什么好处,甚至会给它带来危险和不确定性。笼中生活的安稳虽然一眼看得到头但却十足稳定。所以我现在只想做个守财奴,等着每个月固定工资进账,让我不至于愁温饱问题。或许哪一天等我想通了,又想飞了,我再训练,再出发,不也是可以的吗?正如顾老师所说73岁也觉得想做之事为时不晚是一个道理’。”
“然后顾老师就说我是强词夺理,恨恨地对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闻琉璃嘴上虽然说着俏皮话,还颇有不服地努努嘴,但在放下杯子的那一瞬间她的眸跟着一起垂下,眼中阴霾一片,对林然仍旧话有保留,“可我对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再清楚不过了。成天幻想着做白日梦,眼高手低畅想着看不见的未来,当下的可望而不可即却没有任何一点实质性推动,言语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却仍旧疯狂的思想匠人。我承担不了任何被看见被指责说痴人说梦的的风险,所以这些,估计只有在梦中才能真正的安全而自由。”
“所以我的一生,大概就只能这样了。”她摊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