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频率》纪红线

2、她的回信 “她没有意

　　闻琉璃想，她迄今为止二十二的人生从未有过任何意外。直到那封信的到来，彻底成为了她人生中最棘手的意外。

　　“那哥哥嫂嫂，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啦！下周末婚礼见！”

　　2022年4月1日夜晚，苏州某公寓大门口，两位年轻女孩正拥抱着互相道别。

　　“好。”闻琉璃下巴搁在女孩肩上，颇为不舍地拍拍女孩的后背，“谢谢你特意赶在我生日前回国，茉莉。”

　　“谢什么谢？什么事都比不上我嫂嫂的生日要紧。坐十二个小时的飞机又算得了什么？”顾茉莉贫嘴间对着闻琉璃的小腹挥挥手，“那姑姑就先上楼了哦，宝宝。等留个月后，你从妈妈肚子里出来，姑姑就马上给你把第二份大礼备上！”

　　热闹的夜，闻琉璃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如流彩般璀璨，高架与地面错落交汇，待车辆汇入车流后形成一片绮丽的灯光带。

　　“怎么了？累到了吗？”主驾驶的男人眉眼如竹，在等待红灯的时候，摊开自己的右手放在挂挡后方，勾勾手指对身边的妻子道，“这一个月见你睡觉的时候总翻身，感觉宝贝你没睡太好。是这小家伙不太规矩产生妊娠反应吗？”

　　“没有的事情。宝宝她可乖了，可体贴我了。”闻琉璃摇摇头，一本正经扯着谎，手也在思考一瞬间自然地放进了丈夫的手心里，“就是，然然今年给买的生日礼物寄错到老地址去了。我想着得明天回趟无锡把礼物给拿了，好让然然没那么担心。”

　　“那我明早送你回去。”丈夫不假思索。

　　“不用了，我明天自己坐高铁回去。”闻琉璃下意识说出了拒绝的话，但因为从未拒绝过丈夫的任何提议，又怕丈夫误会，所以她多补一句，“这不是青棠你明早公司还要开会嘛，苏州到无锡来回开车也要一个多小时，我想你多睡一会儿。而我坐动车也才二十分钟不到的事情，哪有那么麻烦。到之前我会打电话给妈妈，让她来东站接我，不用担心的。”

　　顾青棠觉得这事儿处理稳当，确实不用费心，于是不做多想，点头表示妥协。

　　于是第二天一早去往无锡的动车上，闻琉璃总算松了口气拿出平板打开邮件，再次细细阅读着那封来自两年前自己的来信。

　　“确实是我自己的邮箱没错。”眉头皱成“川”字的闻琉璃紧抿着唇，几个深呼吸待气息平稳后，在横放在桌上的平板上敲击下思索了有小一月的回复。

　　亲爱的闻琉璃小姐：
　　您好，很惊讶在二十二岁的前一个月凌晨收到您的来信，这对于我来说真的很不可思议。因为我印象中完全没有在两年前给自己写下这封信的记忆，再加上信里有很多内容都对不上，又或者说我完全没有印象和这种经历，导致我怀疑是不是两年前有人在用我的QQ账号定时写下了这封恶作剧？
　　因为我的生日是在4月1号，而您的生日是在3月1号，这很难让人不怀疑。
　　但我看信中内容字句真诚，不像是恶作剧。所以在一个月后，我还是决定回复您的来信，就当做是我本人与另一个世界与我同名同姓的我在对话。
　　就是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还能送到您的手中。

　　首先我想回复您的事是，今年的确是2022年，疫情虽然得到了控制，却始终没有痊愈的征兆。国际航班线至今仍处于寒冬状态。
　　至于您说的，有关在“新冠是否挺过去”这个问题，我表示很难回答您。如果您说的是有关我本人的问题，我能负责地回答“挺过去了，但是嗅觉消失了”。而我本人在当时并未做过任何有关伦敦公寓和写作的梦。有的只是当时还只是我校友的丈夫，一遍又一遍地打这视频电话要求我不许睡不准挂视频，必须等到他来。直至他不知从哪里寻来什么方法从沪东市直穿汉城市，最终来到我身边，将我从鬼门关救出。于是从那之后，我就将自己的心给了他，答应了他的追求与求婚。
　　但我当时，是因为和大学室友约好一起去旅行，才去的汉城。
　　而在两年后的今天，在双方家人的认同下，我们即将在4月10日迎来婚礼。而我和我先生也会在10月10日前后，迎接属于我们的爱的诞生。
　　这是对于我来说至高无上的幸福。也在此，谢谢您对我的爱与生日祝福，我收到了，也同样祝您永远健康幸福。

　　至于您文中提到的“他”？很抱歉，我确实不知道。听描述的话，他是一位大您12岁的日本人对吗？10周年演唱会的话，是指他是歌手吗？
　　我并没有别的用意，只是能感觉到您是真的很爱他，就像我对我先生那样。而您和他之间的联系也听起来很梦幻，很有宿命感。但是很对不起，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的全部记忆中也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如若我知道这位先生是谁的话，至少还能通过社交软件去了解他，告诉您他的部分近况。
　　至于大学问题，这个我也是相当遗憾无法做出任何回复。我个人就只是寒窗苦读十二载的学子，复大英文系毕业，没有任何留学的想法，只想守着我的家过完我这平庸的一生，对此，你想知道的一切答案我都无法告诉您。很抱歉，这是真的爱莫能助。

　　而我仍旧感谢您的来信。通过您的文字，我能感觉到您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您独立且有着强大的语言感染能力，让这个作为外来人的我都不经陷入您文字中所描绘的淡淡怅然中，也感觉到了您对那位先生深深的爱与追求甚至是执念。对于我来说，你就像真正的琉璃，空灵清透映照出每个人的心却能溢出华彩的光。
　　短短千字的信，您让我钦佩您，更敬仰您。您活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态度，有着属于自己的宝贵想法。
　　而我也确实如您信中所说的一样，发自内心地为您感到自豪与骄傲。
　　您的文采也好，表述也好，志向也好，梦境也好，皆让我感受到您的将来一定不平凡。那句世俗恭维下才会夸奖出的“此子将来必成大器”，此刻在我这里不再是庸俗的赞美，而是发自内心的笃定。

　　最后，谢谢您的乌龙信件。让我隔空遇见了像您这样的存在，实乃我之幸。
　　未来之事，定会如您所愿般心想事成。

　　2022年4月2日
　　22岁的闻琉璃于回无锡的动车上

　　闻琉璃写完回信后蓦地呼出一口气，一连积累了一个月的郁气终于在此刻全部散开，她抬眼望着窗外再熟悉不过的风景，听着耳边苏南机场飞机驶向空中的嗡名声，不由得自嘲般笑了起来：“谁整蛊人会特意写个一千多字的来信？我虽然出生在愚人节，但也不必这样认真地戏弄我。”

　　她单手托腮，再一次陷入了那封信中：“但说句实话，她的文字虽乍一看并不华丽，但后劲挺强的，跟有魔力似的，看了就再也忘不掉。不仅忘不掉，还会让我一连看上数遍，隔断时间就想在看一次。这就是小说人的魅力吗？”

　　她想起了那个人在信中说自己少女时期出版的那句话，又兀自感叹着：“这厉害啊，这样的人生我也好想试试看啊。她的经历，就跟我小时候幻想过的人生一模一样，有着自己明确喜欢的事物，过着有梦想点缀的人生。”

　　想到这里，她蓦地瘫倒在椅子上，回想起自己的少女时期，似乎除了学校就是无尽头的补课。从头到尾遵从着家里的安排，听从着学校的安排。虽然说现在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老公也是自己选择的，是一个和她门当户对家境相当的青年，也是她在Sonnet兼职时颇照顾她的前辈。她对感情迟钝，从未发现他对自己的喜欢。也是到第二年生日，他表白才发现原来他喜欢着自己。而她也是在汉城事件后，跟着他回家见父母时，才发现原来他不仅是店主的孙子，更是自己同校的师哥。

　　她从出生到现在，可谓是走得太过顺畅。别人眼里优秀的家境，傲人的学历，令人羡慕的婚姻，在她这里，却好像一切都来得过于理所当然与顺畅，让她觉得好像自己从始至终都缺少了些什么。

　　所以这样的一生，真的是她想要的一生吗？

　　“但也说来很巧，如果不是因为那天面试英语家教失败，我也不会特地路过sonnet，更不会认识青棠他们。”发现自己的人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闻琉璃嘴角上扬。

　　那个让人沮丧的午后，因原生性格社恐且完全不擅长社交，被过度保护的闻琉璃一下子就被学生家长给PASS掉，即使学历再优秀，实力再过硬，不会和人说话也是一种能力的浪费。

　　垂头丧气的她本想绕路回Sonnet喝一杯热可可缓解心情，却没想到在经过Sonnet店门口那扇红白蔷薇花藤窗前抬了下头，更没想到一位正在看书的先生莫名撞入了她的视线。

　　春初蔷薇蓓蕾还未绽开的午后，那位先生坐在她经常落座的那个角落，一手捧着书，一手端着热可可。任由阳光倾泻在他的身上，在室内暖黄灯光的映照下，他有着利落线条的侧脸就像是披了层朦胧的金纱。

　　此情此景，让闻琉璃蓦然想起了电影《暮光之城》中的爱德华。

　　其中第一季有过这样的一幕。是爱德华在自知自己已深陷爱河的情况下痛定思痛，借着阳光坦白自己的秘密，想借此让爱人放弃喜欢自己。但当自己那如钻石般熠熠生辉的皮肤暴露在贝拉面前时，贝拉做出了与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的举动。不是惊恐与害怕，而是自然而然地接受并喜爱。

　　那是闻琉璃此生最为向往的爱情。被人称之为“玛丽苏”的不切实际。

　　是我知道你对我的喜欢，怕你对于我的喜欢只是出自对于我的幻想而并非内里时，我对你坦白属于我的一切。而你并非只是喜欢我的外表，而是喜欢我的不堪，我的真实，与我对自身的无法接受。而你选择了接受我全部的一切，像爱自己一样爱着我，于是我的灵魂就有了归处，有了这世间上最安全最柔软的归处。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就全给忘了？”闻琉璃努努嘴，似乎对自己的遗忘很不满意。她沉下心来，继续搜刮着对这一插曲为数不多的留意。

　　“然后好像那位看书的先生注意到了我在看他......”

　　印象中，他并不是有条不紊地从容抬头，而是略带慌张地，像是想要假装沉稳但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悸动那般。在他慌乱抬头瞬间，店里的一位新手小姐在为隔壁的先生上餐前莫名手脚不稳地打翻了手里的餐食，而那杯美式则不小心翻在地上，打湿了他的裤脚。自己见状则是也跟着尴尬起来，头也不回地就跑走消失了。

　　“所以当时的我为什么要跑呀？”想到这里，原本面带浅浅笑容的闻琉璃忽地僵住了嘴角。大脑间杂乱的电波声忽然席卷而来“叮”一下如烟花般全然炸开，炸得闻琉璃瞬间宕机，徒留脑内发出的“嗡嗡”残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闻琉璃双眼空滞，唯有手摸索着平板下意识地再次打开那封乌龙信件，再下拉到最后一段看到那出自她人之手的文字映入眼帘时，一切回忆随着皱止的呼吸与泪水夺眶而出。

　　她再没了挣扎的力气，只是一点一点地将头抬高，玻璃上倒映着的焦糖色双眸如琥珀般，映照着玻璃窗后那双被埋没在记忆深处的眼睛。

　　是啊，她怎么能忘？她怎么就忘了呢？

　　怎么就忘了她停下后，他特意路过她身边时的欲言又止？但他好像在看到她露出尴尬与不解神情时，眼里有着无尽的寂寥，似乎有话要和她说，却只剩下了出于礼节性的微微一笑。

　　他带着书从她身边离开，就像初春的一场大雪，落下了，化开了，仿若这一切从未发生。

　　时至今日，她终于回想起他路过自己时的那双眼，是期待是希冀是含苞欲放的春天，却被她的无知化作为寒冬，化作为空洞。

　　她还记得他离开时拂过空气留下的味道，是湿漉的，清冷的味道。

　　泪水顺着面颊一点一滴向下流淌，浸湿衣襟，落在指尖。

　　是啊，她怎么能忘？她怎么就忘了呢？

　　“琉璃？琉璃？你怎么哭了？做噩梦了啊？”2019年3月26日凌晨一点，上海某公寓内。林然摇着身旁陷入梦魇的闻琉璃，“怎么啦？不怕的，我在这里呢。”

　　于梦境中骤然醒来的闻琉璃后知后觉才发现是梦，但梦的余音很长，长得让她觉得自己仍然停留在梦的感伤中，无法醒来。

　　她醒醒鼻子，却在黑夜间骤然闻到了春夜潮湿的雨味，原是春天又到了。

　　淅沥沥的小雨中，她起夜拿过一旁床头上的纸巾，黯然道：“然然，我刚刚做了个梦。”

　　“啊，什么梦？看你哭得那么难过，很吓人吗？”林然困意上头，但还是很配合地回答道。

　　“不是，并不吓人，但让人有点难过。”闻琉璃用坐在床边，抬眼望着因下雨而被遮蔽的星空，“总体来讲，是个很温柔的梦。温柔到在温柔不过的梦。可能是因为过于思念，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林然听到这话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她挪动身子，伸出胳膊把闻琉璃从略有寒意的床边拉进暖和的被窝中：“那就再睡一会儿，再梦一会儿，反正梦里什么都有，来去自由。”

　　“是，梦里能给我可望而不及的一切，甚至比我平时想得还要大胆。”闻琉璃说着，再次闭上眼沉沉陷入了梦想。

　　这一次，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站在被花海簇拥的玻璃镜前等待着，慢慢地，玻璃镜开始变得透明起来，映照着她的面孔逐渐透出了另一个人的模样。而她身后不止何时升起了数千万只玻璃镜化作为前晚上同样的双手，将她一点一点地推向那扇玻璃窗，丝毫不给她挣脱逃跑的机会。

　　既然避无可避，她只能下定决心抬头看向那双眼睛，却在下一秒，看到了与她同样坚信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