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万玉千

5、加戏 神秘的甲方

　　唐溪凝拿到新版剧本时，已经开拍两周了。

　　她翻了翻手里的剧本，眉头越皱越紧。原本饰演的女刑警林易然是绝对主线，所有的案件推进，情感冲突都围绕她展开。
　　但新剧本里，女二号许文静突然多了十几场戏：她开始独立破案，开始和男主有暧昧线，甚至在大结局的关键时刻“救下”了女主。

　　“这不对。”唐溪凝把剧本猛地拍在桌上，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编剧陈默坐在对面，表情尴尬，低头喝了口水像是在掩饰心虚。
　　导演王征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儿无奈：“溪凝，这……我也没办法。”
　　“加戏可以，但不能动主线。林易然破的案，为什么变成许文静破的？”唐溪凝的手指点了点剧本上标注的一段，“还有这里，林易然被反派困住，是许文静来救的？原剧本不是她自救脱困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制片人刘哥轻咳了一声：“溪凝，合同里写了，剧本调整以剧组最终版本为准，这个你是签过字的。”

　　唐溪凝没有说话。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合同里确实有这条，这是行业惯例，也是投资方用来约束艺人的条款。
　　樊晓爽朝她递过去一个眼色，示意先别冲动。

　　“刘哥，”樊晓爽笑着开口，“加戏我们能理解，但人设不能动。林易然是女刑警，专业能力是这个人物的根基。如果让许文静来破案救人，那林易然的存在意义是什么？到时候口碑崩了，对谁都没好处，况且这件事儿我们一开始也不知情，您说对吧？”

　　叫刘哥的那位稍犹豫了片刻，但碍于星河文化的代表周总在场，直接拍了板：“樊姐，你说得都对，但星河那边儿追加了三千万投资，总是要看到回报。”
　　等人说完，周总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唐溪凝，笑了一下：“唐小姐，您说是吧？”

　　唐溪凝理论一番无果，愤然站起身，走了出去。
　　樊晓爽紧跟上她，在走廊里拉住她的胳膊，劝道：“别冲动，我来谈。”
　　“没什么好谈的，”唐溪凝说，“他们铁了心要捧赵苒，说什么都没用。”
　　“那你也不能直接走人，到时候对家买黑稿抹黑你……”
　　“那就让他们说。”

　　唐溪凝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头也没回走了下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站在黑暗里，背影显得十分落寞。

　　连续拍了两天夜戏，却被临时通知改剧本，给配角加戏。
　　这种事儿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以前在前经纪公司手下的时候，有一部戏的配角带资进组，她的戏份被删了三分之一，她去找制片人理论，对方却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演有的是人演”。
　　这部剧的投资方除了星河娱乐，还有两家，一家是平台方，一家是王征自己。
　　星河背靠大资本，光这部戏就占30%，虽然不算绝对控股，但另外两家都不会为了唐溪凝去得罪这家影视公司。

　　该来的躲不掉。

　　当天晚上，樊晓爽给剧方又打了一个电话。

　　“刘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星河要加戏可以。但不能动女主的人设，这是底线。”
　　刘俱在电话那头长叹了口气：“小樊，你也别难为我，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星河那边不是只加了三千万投资，他们还承诺了后期宣发资源，王导是没办法了，他要是不答应，到时候人家撤资，这剧就拍不下去了。”
　　樊晓爽也恼了：“那就让他们撤，我找别的投资。”
　　“你找？你上哪儿找？这都开拍两周了，换投资方要重新过会，档期怎么算？演员档期都定了，耽误一天多少钱你不比我清楚？我看还是让溪凝暂时忍一忍，不就十几场戏吗，又没删她的戏份，只是给赵苒多加了几场，不影响大局。”

　　樊晓爽“啪”的一声把手机摔在床上，嘴里不停怒骂：“这帮孙子！”
　　“他们怎么说？”唐溪凝开口问。
　　“还是那套老话，让咱们忍。”

　　唐溪凝把剧本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酒店房间在十五楼，窗外是横店的夜景，灰蒙蒙的天，密密麻麻的仿建筑，远处有几盏剧组的大灯还亮着。
　　今天是在补拍赵苒前期加的戏份，这部剧原著小说名为《暗涌》，现在实体已经绝版了，唐溪凝大一那年最爱看这本书，里面最吸引人的就是林易然这个角色，她在接到出演通知时异常兴奋，也早早就开始打磨剧本，如今被改的一塌糊涂。
　　况且当下这种情况她也不能撂挑子走人，毕竟不是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经历那么多事之后明白做事要三思而后行。

　　——

　　第二天开工，唐溪凝来到片场时就看到赵苒在化妆。
　　她比唐溪凝早到半小时，妆已经化了一半，看见人进来，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溪凝姐早！”

　　唐溪凝点头会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今天拍的这一场是重头戏，林易然和许文静在案发现场勘查，原本的剧本里，林易然通过一个细微的物证锁定了嫌疑人，但改过之后的剧本，这个物证变成了许文静先发现的。

　　唐溪凝准备好后，换上制服，走到拍摄现场。

　　王征已经坐在监视器后面，见人都到齐了，就开始下发口令：“行，各就各位，准备！”

　　喊开始时，唐溪凝都能很快进入状态，但是每一条拍完，赵苒都会跑到监视器前看回放，然后转头看着自己的助理，不一会儿助理就会去找王征：“再来一条，苒苒觉得情绪不够”。
　　赵苒进组之前听说只上过几个月的表演培训班，台词功底也差了些，导致这一条NG了好几遍。
　　拍第六条时终于过了，导演喊“咔”的时候，众人都松了口气。

　　今天的拍摄谈不上顺利，收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唐溪凝换了身衣服走出片场，她刚要上车，余光却瞥见路边停靠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身在幽黑的天光下泛着光泽，窗子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
　　她觉得这辆车看起来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吴泠在此时突然拉开车门：“溪凝姐，快上车吧，这天儿看起来好像是要下雨。”

　　唐溪凝应了一声，收回视线，弯腰坐进车里。

　　陈砚川眼睁睁看着人消失在视线内，主驾驶的杜越州突然打了个哈欠，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松开了：“行了，甭看了，这人都走了，赶紧办正事儿去吧。”

　　片场的临时会议室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刘俱和王征坐在一旁，表情很微妙。

　　陈砚川提前打过招呼过来，此刻会议室的门半开着。

　　“周总，星河追加的三千万，漫禾影视会以同等金额跟投。条件只有一个，赵苒的戏份恢复原剧本，一条都不能多。”陈砚川坐在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摆着一沓文件，对面坐着的周总脸色铁青。
　　“陈总，”周总眯起眼睛，声音也压得很低，“星河已经和剧组签了补充协议，你说恢复就恢复？”
　　“补充协议的效力，取决于签署方是否有权代表全体投资方。”陈砚川翻了一页文件，直指道：“根据《联合投资摄制合同》第十一条，剧本的重大修改需要全体投资方一致书面同意。星河追加投资时，漫禾作为联合出品方并未签署同意剧本变更的函件。”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所以，那份补充协议，在法律上是无效的。”

　　周总的脸色越来越差。

　　陈砚川继续说：“当然，星河可以选择撤资。漫禾会全额接手星河的投资份额，赵苒的戏份也会按原合同执行。撤资的违约金，按协议约定的金额赔付即可。”

　　他顿了顿，转了话锋：“周总，您选哪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总最后咬着牙说了句：“你狠！”说完，又“啪”的一声甩上门。
　　在座的人都知道陈砚川是什么来头，陈家祖辈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涉足影视行业，从最初引进海外版权，发行港片录像带起家，逐步建立起涵盖影视制作、院线投资、艺人经纪、影视基地开发的商业版图。
　　到了他父亲陈庆华这一代，陈氏集团已是国内民营影视公司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虽然不如那些互联网平台巨头声名显赫，但在传统影视圈内人脉深厚，根基扎实。

　　导演和制片两个人观察最后的时局，到底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也是人精，现在拿起鸡蛋碰石头恐怕落不着什么好，毕竟这生意谈没谈拢对他们来说也是有益无害的。
　　王征笑容满面，率先和面前人握手谈和：“陈总，投资的事，麻烦您多费心。”
　　陈砚川没和他们说太多话，从回国以来他这几天也没歇着，此刻觉得有些头疼。
　　王征等人把他送出来后就识趣走开了。
　　刘俱长出一口气，身子靠在椅背上往后一仰：“话说这唐溪凝真是好本事，平常人看起来木木的，之前刀哥还挺欣赏她，连面子都不给，没想到在闷声干大事儿啊！”
　　王征瞥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少说两句吧，只要没威胁到咱们就少打听。”

　　——

　　杜越州在车里翘着腿，手里转着打火机，见着人回来，笑问了句：“哟，谈妥了？”
　　陈砚川靠在车子椅背上，闭上眼“嗯”了一声。
　　“行啊，现在成最大的甲方了，不过人家姑娘要是知道了，未必能领你的情。”杜越州开始打趣。
　　“那是她的事。”
　　杜越州撇撇嘴，借着车子启动的引擎声掩盖，便低骂了句：“嘴硬。”

作者有话说

　　“三思而后行”出自《论语·公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