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你就不怕 ...
-
岳明昭回山时,发觉天衍宗的山门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正道仙盟数百人将山门围得水泄不通,各色道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森冷的铁青与灰白。有人按剑而立,有人怒目而视,有人在人群中低声交谈,眼神闪烁不定。
“魔教中人屠我青云门弟子三十二人!就在上个月!崔某的师弟被他一刀枭首,今日须得他们血债血偿!”
“我苍梧派十八名内门弟子,皆是毁于魔教之手!”
“天衍宗今日若不将这魔教天刃交出来,便是有心藏私!”
“对!交人!交人!”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群情激愤。有人在喊“当场诛杀”,有人在喊“废除修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正是那个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终极兵器,下一代“天刃”。也是那个被天衍宗宗主亲自抱上山来、此刻正站在山门石阶之下被顾云止扶住的黑衣少年。
岳凌天已经醒了。虽然由于失血过多十分虚弱,眸光却依旧锐利。他站在数百道目光的交汇处,站都站不直。岳明昭和顾云止二人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中间。惨白的脸上眼底没有温度,像一柄被人从战场上发现的刚饮完血的、尚未入鞘的刀,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尽管极度虚弱,他的手指仍勉力缓缓移动着,按在了腰间那柄染血的刀上。杀意像一条冷血的蛇,正顺着他的脊椎缓缓往上爬。他想,从南到北,从左到右,至少有四条可以瞬间撕开人群的线路。
他轻轻吸了口气,脚尖微微转动,重心下沉——
然后就觉得一只温暖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覆在了他握着刀柄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岳凌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只手很热,掌心带着薄茧,覆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温柔而坚定。那人五指张开,将他的手连同刀柄一起拢住,像是冬日里捧着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岳明昭上前几步,将他护在身后。
这个人在半个时辰前刚刚被他一刀捅穿了肺脉,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里头隐约还有血色渗出。面色如雪,唇色苍白。可他一步一步踏上石阶,走到山门之前,走到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之中。
然后他站定了。
他没有拔剑。身后背着的长剑甚至连剑穗都没有一丝晃动。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数百人。
然后,浩然气铺开了。
那不是凛冽的剑气,不是霸道的威压,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中正却也更不可抗拒的力量。像是春风拂过大地,更像是泰山坐镇中原——不伤人不压人,却让每一个感受到它的人难以抵挡那温煦的力量。
喧哗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掐灭,就这样骤然安静下来。
岳凌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还僵在刀柄上,心里却忍不住震动。
好厉害的纯阳之气。
他早就听闻,黑渊与岳明昭,是当世战力最强的两人。尤其是岳明昭,二十岁时就以剑意“昭明九式”和“浩然气”的内功独步天下,成为仙门百家第一人。
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这个人的浩然气。不是道听途说的威名,是近在咫尺的、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将人吞没的浩然正气。
如此磅礴,如此深沉,如此理所当然。
就像这座山、这片天、这方天地,本就该听他号令。
那是一种不需任何威压,就让人忍不住想拜服的力量。
岳凌天仿佛融在那极为温暖的力量中,只觉通体安泰,浑身轻安。在那温暖力量的安抚下,不知不觉间,极度虚弱的他又昏沉了过去。
岳明昭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肺部的伤势而带着一丝沙哑,可在这落针可闻的山门之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诸位。这里是天衍宗。”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我岳明昭既还站着,便不需旁人来越俎代庖。”
话音顺着他中正温煦的浩然气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安抚而坚定的力量。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修士张了张嘴,还是为难地开口:“岳宗主,我们知道天衍宗内部事宜,本不该我们越俎代庖。但此事涉及魔教,事关重大。在场的每一个仙门,都有不少弟子死于魔教之手。这魔教的杀器,须得请岳宗主交出来,令我仙门百家共同商议如何处置才是啊!“
“对,此人应由我仙道联盟共同处置才行!”
“诸位,此次我仙盟攻打魔教总坛,大获全胜,教主黑渊已被就地格杀。而诛杀黑渊的大功臣,正是你们口中说的魔教之人。” 岳明昭顿了顿,“更何况,此人身份早已查明。我已确认,他正是当年被魔教掳走的,我那失踪十年的弟弟,岳家少主——岳凌天。”
一时间,如水点溅入油锅,这一消息的宣布令原本鸦雀无声的场下再次沸腾。如雷暴点燃原本安静的场子,有些年纪大的已经忍不住开始讨论:
“什么?是当年那个岳家小娃娃?”
“当年岳家被灭门,只有这个孩子失踪,下落不明。“
“好可怜,当年那孩子那么小,被抓去魔教,还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隔了这么多年,能确认他的身份吗,别是个冒牌货……“
有人大声说,“岳宗主,此事干系重大,能确认此人身份吗?
“对,三言两语不能就把我们打发了!我等也需验过才是!”
岳明昭看着宛如菜市场的山门,沉声道,“诸位,倚仗各位抬爱,我岳明昭自执掌仙盟以来已有五年,这五年我所作如何,诸位还信不过吗?待我查清一切事宜后,定然会给各位一个交代。但此人,我必须带走!”
“可,可这次不一样,毕竟只有岳宗主一人进入了那修罗殿,见到了黑渊老儿。谁知道……”他越说声音越低,“有没有什么手脚……”
“青云老头,你怎么说话呢?“ 一位红衣侠女忽然挺身执言,“岳宗主号令仙盟五年来,哪次不是仗剑行侠,救你我于危难之中?哪个仙门有难之时他不曾挺身相助?”她随手指着几位仙长:“你没有吗——你没有吗?”
“是啊,岳宗主从来逢难必出。当年,我南海派遭魔教围攻,若不是岳宗主及时相救,只怕世间早无我仙门了!“又一个光头汉子站出来。
“对,岳宗主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他若想藏私,何必等到今日!我相信岳宗主的为人,他既说了会给我们交代,就绝不会食言!“
人群中刚才还在高喊“交人”的几个领头者,此刻面色各异——有人垂下眼帘不敢对视,有人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别过脸去。方才那个嗓门最大的青云道人,此刻面色涨红,手中拂尘攥得咯吱作响,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岳明昭没有看他们。他将目光收回,落在面前最近的一排人脸上,缓缓看过去。
其实岳明昭在仙门百家中的口碑一直很好,也极少有如此刻意施展威压之时。不同于历代仙门盟主大多疏冷威严,岳明昭人却明朗大气,端方之中更有煦暖如阳。人虽位列仙尊,却仍有江湖中的疏朗侠气。
真要论起来,在场数十个门派,又有几个没欠过岳明昭的人情,在绝境中等到过那袭白衣从天而降。故而尽管他年纪甚轻,却在仙盟中颇有威望。
岳明昭转身,对着石阶下的众人宣布:
“诸位远道而来,天衍宗本该尽地主之谊。”岳明昭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抱拳道,“但今日我宗门内另有要事,不便留客,不周之处还请各位见谅。”
明晃晃的逐客令。此时却没有人再说一个“不”字。
人群开始松动,有人转身离去,有人迟疑片刻后抱拳告辞,有人回头张望了几眼最终还是选择了跟上。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山门,在短短一刻钟内渐渐归于空寂。
岳明昭一直站在石阶上,目送最后一个人消失在山道尽头。他始终没有动,背脊挺直如松。
直到山门重新关闭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才猛地晃了一下。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指缝间渗出一缕不起眼的暗红。
“宗主!”身旁一名弟子疾步上前。岳明昭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咽下了涌到喉头的那口腥甜。“什么事?”
“宗主,岳长老来了。就在山门口。”
岳明昭转身看去,只见一位面部如刀削斧斫,神色之间满是威仪的老人正带了一对弟子前来。正是天衍宗长老会的会主,他的叔公——岳崇山。
岳崇山步履沉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山门前尚未散尽的几名弟子,又落在被顾云止半扶半护着的黑衣少年身上,眉头便拧了起来。
他没有绕弯子,简单问明情况之后,话锋便如刀锋般直切下来,字字带着威压:“明昭,你如何确定此人身份就一定是凌天?若是此人是真的魔教孽种,你如此贸然带回山门,我全天衍宗上下二百多号人的安危岂可儿戏!”
岳明昭正要开口,就听见一个冷如冰霜的冷笑。
岳凌天醒了。
他冷漠地扫视了一圈满是戒备与审视看着他的人,唇角勾出一个轻蔑的笑,
“一个老不死。带着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山门前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岳崇山胡须倒竖,面色瞬间铁青。他身后一名年轻弟子更是勃然变色,锵的一声拔剑出鞘,“果然是魔教妖人!我今日便替长老教训你这——”
他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谁都没看清岳凌天是如何动作的。他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脚尖在石阶上轻轻一碾,一粒拇指大的石子便激射而出,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直奔那名弟子面门而去!
那弟子拔剑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他眼睁睁看着那粒石子朝自己飞来,快得他连躲闪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
劲风扑面,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僵直,只能看见那颗石子在自己眼前越放越大。
然后,就在离他鼻尖不到两指的地方,那道石子忽然停住了。
下一瞬间,石子化为齑粉,擦着他鼻尖簌簌落下。那弟子这才后知后觉地踉跄退了半步,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一脸。若不是有人及时出手拦截,此刻他满口牙怕是已经落了一地。
他满脸惊惧看向对面,就听岳凌天冷冷开口,“狗嘴也要长牙?”
“明昭!”岳崇山的声音震得山门铜铃嗡嗡作响,白须无风自动,显然已是动了真怒,“你也看见了!此子狠辣无情,凶性不改,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同门弟子下此毒手——这魔教做派,你如何说!”
岳明昭站在原地,收回那只刚刚截停石子的手。他看了岳凌天一眼。
“叔公,凌天出手伤人,我定会严加管教。还请叔公念在他年少流落,不得已被魔教教养十年的情况下,宽宥此事吧。” 他目光平移,落在岳崇山身后,“况且,凌天今日刚刚回山,便有众仙门一齐围山。此事我尚未问责。如今,又是谁先拔的剑?“
“至于你——“ 岳明昭回头,看着站都站不稳,眼神中却满是倔强不服的岳凌天,“回山第一日便要当众伤人,当领门规责罚。”
“呵。”岳凌天轻蔑一笑,“岳明昭,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他昂起头,眸光中是倔强的挑衅,“我能杀你第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此言一出,山门死寂了一瞬,随即陷入哗然。
岳明昭看着他,少年身形单薄,极度虚弱,仿佛被风一吹就要倒。顾云止在他身侧两步的位置站着,似乎要随时上去迎接那摇摇欲坠的身体。那么小小的一只,眼神却倔强,让岳明昭想到误入人类世界的一只小狼。
于是他目光直视岳凌天,缓缓开口,语气温柔而坚定,“没问题。等你有这个能力的时候。”
岳凌天怔了一下。
岳明昭继续说,“我帮你。我会助你达成心愿。在此之前,你需要成长得足够强大才行。”
似乎没有想到对面的人这样的回答。岳凌天愣了一瞬,然后又恢复冷厉的神色道,“你就不怕,我到时将你碎尸万段、挖肺剖心?”
他死死盯着岳明昭,岳明昭抬起眼,眸光坦坦荡荡地看进那双倔强的眼睛里。
岳明昭开口,“那正好,你来看看,它到底是什么颜色。”
岳凌天又愣了一瞬。他第一次疑惑地、皱着眉打量此人。
岳明昭就那么看着他,眼神丝毫不避,眸光里是一片清澈见底的坦然,映照出对面人倔强的表情。除了坚定的温和坦荡,那眼神里还有一些岳凌天看不懂的东西。
于是他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岳明昭看向神色担忧一直不离岳凌天左右的顾云止:“云止,带他回我的院内,闭门思过。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么说,你还是要带走这个妖孽?“岳崇山的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压出来的。
岳明昭转过身,正视叔公的目光。“叔公,他是凌天。“
“此人身份未明,来路诡异。凌天当年下落不明……”
“是他。”
岳明昭打断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我认得。”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就觉得院中的空气骤然一紧。
“此后,他归我。”
“他的生死、去留、所作所为——”
他抬眼。目光冷静到近乎无情。
“都由我一人担。”
“若有差池。”他顿了一下。“乃我全责。”
风渐渐止息,空气变得异常安静。
岳崇山盯着他。良久。他冷笑了一声,拂袖而去。
“好。那便看岳宗主,如何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