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这一刀,是 ...
-
岳明昭提着剑的手垂在身侧。他望着那张与母亲有七分相似的脸,望着那双冰冷而淡漠的眼睛,不敢移开一瞬,生怕是一个会碎掉的梦。
少年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岳明昭的心跳随着少年每一步踏在石板上的一声声闷响,重重地撞在胸腔里。
十年了。他找了十年的人,此刻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然后,在他面前三步的距离,停下了。
那双眼眸冷厉如刀,死死钉在岳明昭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什么很久远的梦幻。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词从他嘴里轻轻吐出来。
“哥哥?”
声音很轻,语气很淡,像在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
岳明昭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了。
“凌天……”
他伸出手。那只手在发抖——他想摸摸那张脸,那颗记忆中毛茸茸的脑袋。
“都长,这么大了啊……”
然后他看见少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与他未落的话音同时,一道冷光毫无预兆地从少年袖中滑出。
刀锋刺破空气,没有风声,没有预兆。岳明昭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避也不避——任由那短刀直直没入他胸口。
血溅在少年的脸上。
那柄刚杀掉黑渊的短刃直直插入他的胸口。却堪堪离心脏偏了两寸。
热血从刀口涌出,喷溅在少年的手指上,滚烫得像熔岩。少年那只握着刀柄的手,却依旧稳如泰山。
岳明昭低下头,看着那把没入自己胸膛的刀。刀锋被他的血染红了,血顺着刀身涌到少年的指缝里,一滴一滴砸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
少年的瞳孔猛地一缩。一把将刀拔出。
“你走吧。”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尽管我也想杀了你,但我不能让那老东西如愿。”少年顿了顿,“位置偏了三寸,你死不了。”
他垂下眼,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殿外的风声吞没。
“这一刀,算你欠我的。我们两清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岳明昭。他抬起头,透过大殿半塌的顶穹望向外面的夜空。血月已经西沉,被黑云撕扯得只剩下半个发着幽光的弧形。他的侧脸被月光和血光同时照亮,眉眼间忽然浮起一层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悲哀。
“只是可惜。”
他的嘴角勾了勾,那抹笑意淡得像刀锋上的一线寒光。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把沾满两代鲜血的短刀,刀尖对准自己的脖颈。
“天刃之后,再无主了。”
刀光在黑暗中一闪。
“不——!”
岳明昭吼了出来。他的肺脉被刺穿,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胸腔里点了一把火,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股灵力从他即将断裂的经脉中轰然贯出,带着玉石俱焚的力度。
他扑向那个少年。
他的右手在少年来得及反应的瞬息之间,死死攥住了刀背。刀锋割开他的掌心,血顺着刀身淌下去,和少年的血混在一起。他箍住少年的手臂,将那个瘦弱的身体死死嵌在怀里。
少年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了拼死的挣扎。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夺那把刀。又踢又撞,后脑勺狠狠撞在岳明昭的锁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岳明昭箍得更紧了,紧到少年的挣扎越来越艰难,每一次呼吸都被压得破碎不成声。
“放开——!”
岳明昭没有松手。
他咬破了自己的指尖。鲜血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点在少年的眉心——正正按入那枚猩红的修罗印。法阵瞬间启动。金色的光纹从指尖炸开,沿着修罗印的纹路向外蔓延,将少年整个身体笼罩在一层薄如蝉翼的光幕中。
少年的挣扎在那一瞬间停滞。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燃烧的金光。然后那双眼睛慢慢涣散,最终缓缓合上了。
他倒进岳明昭怀里的时候,轻得像一支被折断的芦苇。右肩上那五个血洞还在往外涌着黑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脸上干涸的血迹裂成无数细小的纹路,唇色浅得像纸。而眉心那枚修罗印,即使在封印的金光中,依旧在隐隐发着幽红的光,像一只不瞑目的眼睛。
岳明昭抱着他跪在血泊里。
他用那只还在流血的右手,将少年的头按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一侧肩窝上。他的下巴抵在少年沾满血污的发旋上,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丢了十年的命,强行塞回自己的身体。他的肋骨在发颤,肺脉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可他只是把怀里的孩子箍得更紧了一些。
他像一尊跪在废墟里的雕像,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纹丝不动。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无数道剑光撕破黑暗,涌入大殿。
在最前面的,是他的师弟顾云止。
顾云止提着剑冲入殿门的那一刹那,脚步猛地钉死在了地上。他看见了那个永远光风霁月的师兄——浑身是血地跪在一片废墟中央,怀中死死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师兄的胸口插着一把刀,掌心还握着刀背,血从胸口、从手心同时往下淌,已将他跪着的那片石板染成了一片深红。
“师兄——!”
顾云止冲上去,却在三步外停住了。
因为师兄抬起了头。
那张脸已经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眼睛里的红血丝几乎盖过了眼白。可他从那具濒临崩溃的身体里逼出最后一丝灵力——精准地输入弟弟的体内,用自己的经脉为他止痛。
顾云止僵在原地。他看清了师兄怀里的少年——眉心那枚猩红的修罗印,那张与岳明昭有几分相似却更冷厉的脸。他什么都明白了。
“云止。”
岳明昭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濒死的边缘强撑起来的。可那语气里的厉色,却是顾云止跟了他二十年也从未见过的。不是正道的威严,不是宗主的号令——是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守护巢穴的野兽才有的暴怒。
“带他回家。”
他把怀中的少年又抱紧了一寸,下巴嵌入弟弟的发旋,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少年紧闭的眉眼上。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怀里那个昏过去的孩子,喉结滚了两下,才挣出四个字。
“不得有失!”
他的尾音压得很沉,沉到在场数十名正道高手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然后岳明昭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终于安静下来的脸。他的右手还在流血,却用最后一分力气将弟弟额前散乱的碎发轻轻拨开。
弟弟的睫毛是湿的。
方才那个冷厉如刀、杀人不眨眼的“天刃”,此刻蜷缩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
十年了。
“小天儿。“他轻声说,像是轻柔梦境中的呓语。“哥哥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