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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魂错人身 简清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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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清言每日都会来魏家陪魏晴说说话
往日里总是挂着明媚笑容的脸庞如今色若寒玉,任由简清言一遍遍的讲述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也无半分鲜活暖意。
十几年前简家的马车到洋州时,正值大暑。
五岁的简清言趴在车窗上看风景。孩子坐不住长途,简母半路就把他从车里放了出来,让小清言跟车夫一起坐在车辕上透风。
“夫人,前面就到了。”车夫回头说。
简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离繁华街道不远,但也干净齐整。
“官人什么时候到?”车里闷热的很,奈丫鬟再怎么扇扇子都有汗珠滴落,简母用手帕轻轻擦拭着。
“回夫人,姑爷和简老爷处理完京中剩余事务就过来,想必要不了两日了。”
马车停在一处宅院前。门是新漆的,门口的石阶也刚洗过,站着两个刚从京城带来的下人,正在搬箱子。
“好端端的,非得到这来。”放下了帘子。
离京城远了,离是非也远了。她低头整了整衣襟,把那些不甘和怨怼压了压,换上一张得体的面孔。
简清言先从车上跳了下来。五岁的孩子生得白净,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京城世家公子的规矩——落地先整衣襟,站在车前等母亲,不跑不闹。
简母由丫鬟扶着下了车,望了望这方比京城宅子小了不知多少的院落。皱了皱眉。
这户离魏家不远,魏母正牵着魏晴游逛完回家经过。
“母亲,那是谁”年幼魏晴指着简家抬头问魏夫人
简母听见声响回头看。
巷口走来一个妇人,一手牵着一个女娃娃,另一只手指勾着一只荷叶鸡,还冒着热气。妇人穿着绸缎,料子是好的,样式却是京城去年的款——当地富户家的女眷。
魏母笑着大方走近“我是隔壁巷子魏家的,也住这儿,往后就是邻居了。”
旁边小清言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她弯腰凑近简清言,笑得亲和:“这是你家小公子?啧啧,瞧着就乖。几岁了?”
“回婶婶,五岁。”声音还奶着,字却咬得清清楚楚
“五岁!比我家这个大一岁。”魏母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女娃娃往前,“来,晴儿,跟哥哥打个招呼。”
那女娃娃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头。一张圆嘟嘟的小脸,眼睛又大又亮,下巴尖尖的,嘴角翘着。她歪头看了看简清言,有些认生,又缩回去了。
“你这孩子”魏母拍了拍魏晴的头“娃娃有些认生,别见怪。”无奈道。
简母笑着说:“哪里,小娃娃长得很是乖巧可人。”
谈笑间魏夫人把手里的油纸包往简母手边一递:“刚出锅的荷叶鸡,你们刚搬来肯定还没开火,拿去先垫垫。”
简母垂眼看了看那油纸包。荷叶的汤汁渗出了一小块油印,沿着纸包的折角慢慢洇开。
她接了过来。“魏夫人有心了。”脸上的笑意滴水不漏,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京城官眷的礼数做足,“有劳您走动。我们初来乍到,改日收拾停当了,再登门道谢。”
“哎呀客气什么。”魏母摆了摆手,又低头去看简清言,模样温润又懂事,越看越欢喜
又寒暄了几句,魏母牵着魏晴往回走。
洋州的石板路有些年头了,母女俩的身影在巷子里拉得很长,夕阳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魏母心情很好,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
“听说是京城来的,我还以为不好相处呢。没想到还挺和善的。”
“你看他家小公子,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小年纪,身姿端立,温润有礼。”魏母自顾自地念叨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以后多去他们家走动走动,订个娃娃亲才好。”
魏晴举起四根藕节一样的手指:“我才四岁。”稚嫩可爱。
魏母被噎了一下,随即爽朗笑出声来:“哎呀娃娃亲娃娃亲!你知道什么是娃娃亲吗小娃娃?”
魏母还在笑,低头掰着手指头盘算:京里来的,官宦人家,小公子又生得俊,又懂礼数,往上数三代说不定还是世族。越想越美。
巷口拐了弯,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晚霞里。
简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只油纸包。
她的笑容是在巷口拐弯的那一刹那收住的。那只荷叶鸡,油已经洇透了两层纸,草绳勒得紧,油迹沿着草绳的纹路渗出来,沾在她保养得白嫩的指尖上。她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只是伸长了胳膊,把油纸包往旁边一递。
丫鬟连忙接过去。
“你们拿去分了吧。”简母语气很淡,擦了擦手
那只荷叶鸡从“邻居的见面礼”变成了“下人的加餐”。
简清言十岁,秋。
清言的书案上多了一个青瓷小瓶,插着一枝半开的白兰。是他在院子里种的,只因晴儿说好看。他找管家要了花苗,自己在西墙角下挖了个坑,天天浇水。第三个月开出了第一朵花。他摘下来插在瓶子里,搁在书案上,写一页字就看一眼。
母亲注意到清言上私塾时开始在意自己的衣襟有没有歪,袖口的带子有没有系对称。明明从前他袖口沾了墨也不管。
简父看着好笑,简母瞪了一眼“被隔壁的小丫头勾去了魂”
这日,刚出门的清言折回来,慌慌张张的拿桌上零散的桃酥。
“拿这个做什么。”简母伸手要去接他手里那块桃酥,“厨房给你备了食盒,桃酥酥油重,凉了不好吃。食盒里是新鲜现做的桂花糕,你带那个。”
简清言也不听,“晴儿喜欢!”跑了
“到底是乡下丫头。”简母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自言自语,“上不得台面。”
又过了一阵子。
这天简母出门赴宴,正好是清言放学的时辰。然后看见了那一幕。
魏晴和清言并排走着,手里举着糖葫芦。“今天的糖葫芦是南街那家的,刘叔说这家熬的糖最脆。”两人和往常一样说说笑笑,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鹅黄色的,衬得脸蛋白里透红。魏晴回眸先一步看见了准备上马车里的简母。
同一时间,明媚的笑了出来,阳光映着那笑容,照的简母有些恍惚。
那笑容毫无城府,没有讨好,没有局促,只是在对她笑,天真,纯粹,无邪的让人嫉妒。
简母的手指在车窗边沿上收紧了一下。那抹笑意直直撞进她记忆深处。从四岁到十岁,从荷叶鸡到糖葫芦。
她想起的是另一张笑脸。很多年前,京城。那时候她也正值花季,还没学会说话留三分,相信的人和事,比后来都多。
上了马车往前走,车厢里很安静,只听见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她坐了很久,忽然问身边的丫鬟:“我是不是老了。”
“夫人,您本就生得底子好,又精心保养着,气度雍容,哪里沾得上一个老字。”
她又沉默了片刻,“可我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势利刻薄的呢。”
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被京城的规矩、官场的算计、半生起伏磨出来的结,忽然被一个孩子的笑,解的松动了一下。
再后来她会吩咐厨房多添两个菜。食盒从一份变成了两份。魏晴跟着简清言跟跑进跑出,走得匆忙,她也只是笑着嘱咐“慢着点”。这次的笑,没有假意。
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简母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洋州春天的风吹过院子里那棵白兰,叶子沙沙响。磨掉了一个京城妇人的傲慢。
晚上简母去书房给简父送参汤。简父看完一卷公文,搁下笔,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最近好像对魏家那个丫头不错。”
简母接过空碗,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留了一句:“清言喜欢,就随他去吧。”
清言十四岁,冬。
十三岁的魏晴个子抽高了一截,下巴尖了些,眉眼渐渐长开,笑起来还是从前那般毫无保留,但安静的时候,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模样。少年清言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了,声音开始变清朗,和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放轻语气。
不变的是那家糖水铺子。
街角那家老字号,锅里永远咕嘟着红豆沙。魏晴隔三差五就要拉着简清言来,每回还没走到门口,步子就快了。
“魏小姐今日来的早”掌柜的招呼道
简清言不用她开口,一进门熟练得先替她点——一碗银耳莲子羹,再来一碟核桃酪搁旁边。
魏晴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哈着气搓手,清言笑盈盈地把暖炉推到她手边。
“我看这家店全托得你照拂,怎么越开越大了,还重新装修了一番”清言环照着四周也没停下手中的动作
“来咯,二位客官小心烫。”伙计端着糖水快步走来。
魏晴对着勺子轻轻吹了吹,舀起一口塞进嘴里,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气,满足地眯起眼睛,往椅背上一靠,像只晒够了太阳的小猫。
简清言坐在对面看着她,忍不住笑了:“有这么好吃吗。”
“好吃!”还没说完又是一口,鼓囊着嘴:“每次都叫你尝尝你也不尝。”
简清言也不说话,手托着腮,眉眼带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魏晴被他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
“怎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清言还是没说话,只是笑意更深。
她瞪他,脸颊浮起两团红晕,从耳根一直漫到脖子。她低下头猛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你这人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
简清言笑了笑,没再逗她,目光温柔得能化开冬日的冰雪。
铺子外面,付白和小兰并排坐在门槛上。小兰听着里面的动静从兜里掏出一把炒瓜子分给付白,然后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石板路染成暗金色。小兰落后两步,扯了扯魏晴的袖子,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小姐,付白听简夫人房里的丫鬟说这门亲事算是定下来了。”
魏晴推开她的脸,耳根还没褪干净:“胡说什么。”
小兰笑了一声,往前快走几步追上小姐,没再说。
魏晴低头走路,过了一会儿,自己也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和从前那些玩笑话不同,十三四岁再提起这件事,大家都已不把它当玩笑了。
洋州是座富饶的小城,阳光充足,日子过得很慢。在这样的地方,一切都会发芽,一切都有时间长大。一切仿佛都在幸福的正轨上从未出过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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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小兰端着汤药进来时,简公子的手肘撑在膝上,十指交握着抵在额前,背影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石像。
“简公子,您歇一歇吧,小姐若是醒着,定不愿看您这样糟蹋自己。”小兰把汤药放在桌上,声音带着哭腔。
简清言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守在床边太久,腿早已麻了。视线却久久没有离开。半晌才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另一个人:“照顾好她。”
走出魏家时,夜风灌进衣襟,冷得沁骨。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默念了古医那句“北辰归人,御风渐近”,朝着北方那条官道望了一眼。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