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二人手牵手 ...
-
今天下午过后,他们俩之间就有一种尴尬,而菊大娘的事更加加重了这种尴尬,一向爽利的田姐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动了。
可说来说去,都是她欠覃小玉的,总不能躲着人家吧,那不是狼心狗肺么。
所以思来想去,田姐儿主动来找他了。
“等我一会儿。”覃小玉见田姐儿脸上笑着,内里却是不安的样子,说道。
他将头上的正冠摘了下来,再将其余的钗环卸下,最后卸下了头带,原本吊得高高的眉角瞬间掉了下来,恢复原先的平缓。
不见姑娘的娇俏,重新变成了男孩的覃小玉,温润秀美。
“原来是这样!”田姐儿大为惊叹,她原先以为覃小玉是直接演的姑娘,没想到还有这一节。
“相差很大吧?”覃小玉又将油彩洗去,问道。
“嗯!”田姐儿猛点头。
覃小玉笑了,为田姐儿努力掩盖自己的不安。
他对桌面示意道:“你要试一试吗?”
“我?”
田姐儿惊讶不已,覃小玉这次戴的正冠是一只凤凰衔着流苏,尽头是一颗宝石。她家境一般,成婚的时候都没有戴过这么贵重的发饰。
覃小玉看她的眼神不像厌恶,便道:“我给你安一个发包就能戴上了,来,坐下。”
他让出位子,按下田姐儿的肩膀,将凤冠戴在了田姐儿头上。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红如云霞的脸。
这顶凤凰的主体是由黄金打造的,宝石则是上好的玛瑙,周边还围着一圈翠玉和绒花。田姐儿戴着它,一点也不突兀,她依然年轻,眼中的光彩和宝石的光辉互相呼应,缀在白皙无暇的五官上,除了她的侧脸因为生活的清贫有些瘦削之外,有种惊心动魄之感。
惊的是他,动的是自己。
哪个女子不喜欢这样华美的装扮呢?假如她是县太爷的千金,有那样好的命……
这时候覃小玉在她头顶道:“假如你愿意,我可以给你。”
这话一说出口,两个人都有些惊讶。
覃小玉诧异自己竟会这样轻易许下一个诺言。在戏文中,这样的话应该出现在一个西北的山川下,天地广袤未来可期,或者至少是花好月圆的夜晚,更深夜浓两情相知,而现在,他居然就这样说草草出口了。
但这也没错。
假如妻子喜欢,丈夫应该尽一切努力让她能做这样的打扮。
他会铆足了劲儿挣钱,用成山的钞票和金子养着她,让她过上好日子。
田姐儿的心跳漏跳了一拍,覃小玉在镜中干净坚定的神情,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她不敢去看,眼神飘忽地笑道:“小玉弟弟这是说什么呢,要是你把这凤冠给了我,要费多少钱财再打一副。再说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怎么好意思要。”
覃小玉失望了。
他没想到自己生平的第一次竟然会被这样草率地搪塞过去。
他明明、明明这样认真!
她却把这当做一个玩笑!
田姐儿看明白了他的眼神。她有些愧疚,可是叫她怎么答呢?覃小玉的意思,她有什么不懂的呢?
答案就是,他们两个一点也不合适。
不是自己这样想,外头的人肯定会议论。一个才是刚长成没多久的毛头小子,一个却已经嫁过人守过三年寡了!
万一他哪天反应过来,是要后悔的呀。
覃小玉还是她的恩人,怎么能明知是错还放任下去呢?
她是想改嫁,但万万没把覃小玉当成其中的人选之一。她原先设想再嫁的丈夫应该也是娶过妻,或者年纪大了,这样谁也不嫌弃谁。人老实本分点,愿意吃苦耐劳,不要有那些恶习,就成了!哪里会想到从庄稼人直接跳到了戏班的花旦呢!
再说了,她长得虽然不难看,但比起覃小玉来,还差了几分。一个比自己还美的丈夫,也是她不曾预想过的。
不成不成!
这样想着,田姐儿面上依然带着歉意,内里已是愈来愈坚定了。
覃小玉时刻关注着田姐儿,哪里会不发觉她的变化。
“等会。”他不让田姐儿开口,带上一点微弱的祈求,“你先别说,田姐姐。”
“我们先一道出去。”
田姐儿以为覃小玉是想找个隐秘的地方说清楚,毕竟后台随时会有人进来。可是覃小玉把她带离了戏班,一直走到田野深处,又往有人烟的地方走去。
按照覃小玉的人品,田姐儿不至于害怕他对自己做什么,但不免疑惑:“小玉,你要带我去哪儿?”
“等到了你就知道。”覃小玉抿着嘴说。他一意孤行地走在前面的黑暗里,只能凭借偶然的灯火捕捉他的剪影,十足地负气,又带着一丝可怜。
等到了目的地,田姐儿才大吃一惊,是菊大娘家!
确切地说,是菊大娘家的后院。她没有出去看戏,楼上还点着一盏灯,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呀。”田姐儿吃惊地说不出话。
“替你拿东西。”
“她旁边就是你原来住的房间,对吧?”
覃小玉说完,就捋起衣袖,从菊大娘家门口种着葱蒜的土堆爬起,没见他怎么停留,就爬到了旁边鸡圈上面。
田姐儿倒吸一口气。
要是鸡圈里的鸡和鸭子发觉了,可是会叫的!
偏偏在这时,覃小玉似乎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张开手脚扒在墙上,许久没有动作。
田姐儿不得已给他指路,用气声道:“上面,上面!”
覃小玉回头,她给他指示大概在他头上三掌的位置。那儿有截突出的砖块,盖房子那时没垒好,白天从楼上往下望的时候特别明显。
覃小玉空出一只手,摸到了那块砖头,突然双脚一松,整个人凌空了!田姐儿几乎就要忍不住叫出来,却见他只是在空中换了一个落脚点,脚踩在了原来头在的地方,另一只手已经攀上了窗沿!
有了这一遭,接下来他如何推开菊大娘隔壁的窗户,如何带着一个小包袱再出来,已经不必多言。
总之,当覃小玉回到地面,田姐儿不知不觉已经流了许多汗,脖颈处的衣衫都湿透了。
“这是什么?”田姐儿余惊未了道。
“你的衣服。”覃小玉将包袱递到她面前。
“什么?”田姐儿没反应过来,等到翻开包袱,才知道那些正是白天扔到菊大娘脸上的衣服。菊大娘把它们收起来了,而覃小玉又将它们偷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它们在那儿?”
“猜的。要是那里没有,我再去她房里找。”覃小玉的气息还未平复,语调却很平静,仿佛他真的打算那么做。
茶县这边都是二层小楼,一般衣物或者被子都放在楼上,为了防潮。可是覃小玉为什么偏要将自己这些衣服拿回来呢?他难道没看见这些衣服都是自己不要的吗?
倏然,田姐儿明白了覃小玉的想法。他觉得这些东西是她的,他愿意为了她去冒险将她的东西还给她。
这应该是她见过的最笨拙的示好,这样一个比女儿家还漂亮的男人,也会做这样的傻事。
田姐儿的心潮有些涌动,她吸了吸鼻子,笑道:“你知不知道,这是我之前的男人送给我的?”
覃小玉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难以言喻,就像吃了一只癞蛤蟆一样想吐不能吐,半晌,他憋气道:“……你要愿意留着,就留着吧。”
语气十分勉强。
他说不出让田姐儿丢掉这些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的衣裳。
田姐儿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已经把它们还给菊大娘了,怎么会再要。”
扬手一扔,那些衣裳就飞到了最近的鸡圈里。
鸡圈里响起两声鸡鸭的咕咕嘎嘎,似乎是在疑惑,很快就不响了。估计被衣衫蒙住的小畜牲们已经把它们踩在了脚下。鸡圈的地面满是未吃完的菜叶、稻糠还有乌七八糟的排泄物,即使第二天菊大娘把衣裳捡起来,也洗不干净了。
覃小玉惊讶于田姐儿的举动,却并未阻止。
不可否认,他暗中松了一口气。
“田姐姐,我不在乎你以前跟谁在一起,但以后,你不能想着他了。”黑暗中,覃小玉的声音有点闷。
田姐儿一笑,没有回答。
覃小玉似乎也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唐突,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将田姐儿的手腕握紧了。
心动的感觉,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田姐儿觉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生命好像鲜活了起来,血液在血管里涌动着,想要用手将心口揪紧。
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但她莫名知道,覃小玉的心一定比她跳得更快、更急。
因为他比她更年轻。
田姐儿透过菊大娘的窗投下来的一丝光影看见他的耳垂红得滴血,她起先都认不出这是覃小玉的耳朵,等到认出来就忍不住去捉。
覃小玉惊得一激灵,躲开了。
“谁呀?”上头的窗户吱呀,菊大娘在屋里道,咳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惊了她,两个人都不觉得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
在菊大娘探出头之前,二人赶紧跑了,为了跑得足够快,田姐儿主动握住了覃小玉的手,对方微微地一颤抖,似乎有些害羞,随即又紧紧地握住了她的。
等到他们跑远了,田姐儿收了劲儿,停了下来。
覃小玉问她:“怎么了?”
田姐儿的笑意消散,道:“我想去看看夏妮儿。”
她下午推倒了婆婆,不知道晚上她男人会对她怎么样。
“好。”覃小玉道。
田姐儿看向二人的手,她已经没去握覃小玉的了,但他依然没松开。
“走吧。”覃小玉像是没懂她的意思,依然死死拉着她的手,看她不动,还拉了她一把。
田姐儿暗叹了一声,只能跟上。
到了夏妮儿家后门,果然听见她男人的吼声,责怪她竟然对婆婆做出这样的事。
夏妮儿哭道:“我要回家,不跟你过了!说了多少遍,我不是有意的!”
她婆婆在旁边虚弱道:“唉哟,我的老腰哟,明天我可是起不来床给你们做饭了。”
这样一激,她男人便发怒道:“再说,我就把你锁起来,再不让你出门!”
田姐儿气得眼睛发红,早就听夏妮儿男人说她男人偏听得厉害,怎么这样!可恨她现在不能进去为她说话,否则她男人怕是更要收拾她!
覃小玉按住田姐儿的手,对她说:“我有办法。”
他蹲身,在地上拣了一块趁手的石头,猛地一抡手臂——砰!直接砸穿了夏妮儿家的后窗,窗户上裂开一个大洞,还响起人的惊叫,看样子,还砸到了人。
覃小玉双手叉腰,用半是戏腔半是加粗的男声道:“要是再欺负夏妮儿,还有更好吃的东西等着你!”
这样刻意压缩的音调从他的嗓子里挤出来,似男非男,似女非女,活像江湖艺人口中说的妖怪,即便是站在旁边的田姐儿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覃小玉说完,笑意吟吟地看向田姐儿,有几分得意。田姐儿便凑趣,接着喊道:“对!夏妮儿,要是你受了委屈,就再来找地母娘娘!娘娘唤你家人来接你!”
说完二人怕里头的人跑出来查看,忙手牵手跑走了。
这样装神弄鬼一番可真有趣!想想夏妮儿婆婆和男人的神情,忍也忍不住,好容易跑到了田里远离了人家,田姐儿松开覃小玉的手,笑得直不起腰。
畅快!
真是畅快!
好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等到田姐儿停下来,覃小玉早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了。
他的双眼湛湛,是他那张超脱一般人的脸上最夺彩的地方,他说:“田姐儿,你说我对你的恩情,全都不要你还。只要能让你开心,我什么都会为你做。”
田姐儿颤着嗓音,本想说一声“好”,但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极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不知道覃小玉听见了什么。
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