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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宴 永昌机 ...


  •   永昌机械厂的审计进行到第三天,孙德贵请客了。

      不是私下请——是正式的、公开的、以"感谢审计组辛苦工作"为名的厂方宴请。

      请柬是厂办主任老赵亲自送到事务所的,烫金红纸,措辞热情周到:「为感谢同信会计师事务所对永昌机械厂改制工作的支持,特备薄酒,恭请审计组全体成员莅临指导。」

      老周拿着请柬看了看,叹了口气。

      「去吧。不去不行。」

      许念不明白:「为什么不去?审计期间接受被审计单位宴请,违反独立性原则——」

      「1998年。」老周打断她,「小沈,你记住,这是1998年。你去饭桌上不是去吃饭的,是去看人的。孙德贵请客,他会把厂里的核心人物都叫来——你正好认认脸。」

      他顿了一下:「但你记住一件事——别喝酒。一口都别喝。」

      许念点了点头。

      ——

      宴席设在城北最气派的酒楼——鸿运楼。

      名字就透着一股子九十年代的豪气:金色大字招牌,门口两座石狮子,大堂里挂着水晶吊灯,地上铺着红色地毯。

      许念走进去的时候,有一种时空错位的感觉。她在2016年见过无数高端商务宴请,但1998年的"高端"是另一种画风——圆桌上铺着大红色的桌布,椅背上搭着金线刺绣的椅套,每个座位前摆着一套青花瓷餐具和三只杯子:白酒杯、红酒杯、茶杯。

      茅台已经开瓶了。满上。

      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坐在主位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精光内敛。穿一件藏蓝色夹克——1998年官员的标准着装。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喝了一半,夹烟的手指粗短有力。

      这就是孙德贵。永昌机械厂厂长。

      许念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不好对付。

      不是因为他长得凶。恰恰相反,孙德贵笑起来很和气,见人先递烟,说话声音不大,每句话都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但他的眼神——许念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笑容后面,是一双不停计算的眼睛。

      算什么?算你的底牌。

      「来来来,审计组的同志们!坐坐坐!」孙德贵站起来,亲自拉椅子,「辛苦辛苦,这几天在厂里忙坏了吧?来,先喝杯茶,润润嗓子。」

      老周带着许念、何衡、林小满、陆正坐到了客位。

      林小满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放,许念在桌子底下拍了拍她的手。

      陆正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紧张。但许念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扫——扫包间的布局,扫门口的保安,扫在座的每一个人。

      菜上来了。满桌的硬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铁板牛肉——在这个月工资不到两千块的年代,这一桌菜的造价抵得上一个工人半年的工资。

      「来!先敬审计组的同志!」孙德贵端起茅台,白酒在杯中荡出一圈金边,「你们是国家看门人,替国家守好资产这道门,我们厂里全力配合!」

      他说"国家看门人"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诚恳,眼神很坦荡。

      但许念在"全力配合"四个字上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说我配合,我就配合。你说我不配合,那是你的问题。

      满桌人举杯。

      许念端起茶杯。

      孙德贵看了她一眼,笑意不减:「沈同志不喝酒?」

      「我酒精过敏。」

      「那可惜了。咱们这茅台,真的。」孙德贵又转向何衡,「顾同志呢?」

      何衡也端起茶杯:「我开车。」

      「开车也不能喝?」孙德贵笑了,「咱们这小地方,交警不管的。」

      「我管。」何衡说。

      两个字,不卑不亢。

      孙德贵看了他一眼,笑容没变,但眼底的精光闪了一下。然后他转向老周,举杯:「老周,你来。审计组的领导不喝,我这个当主人的面子往哪搁?」

      老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孙厂长客气了。我们做事,你们放心。」

      放心。

      许念在心里冷笑。审计组和被审计单位之间,最不该说的就是"放心"。你说了放心,对方就真的放心了——放心你不会查出问题。

      ——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孙德贵开始讲厂子的困难——东南亚金融危机影响出口,国内需求萎缩,原材料涨价,工人工资发不出——讲着讲着,眼眶竟然红了。

      「一千多号人啊,都是跟着我干了二三十年的老兄弟。我孙德贵不是没良心的人,可这厂子……」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再不改制,大家伙儿都得饿死。」

      座中几个厂领导纷纷附和:「孙厂长不容易啊」「为了厂子操碎了心」「改制是为了大家好」……

      许念低着头吃菜,一言不发。

      林小满坐在她旁边,小声说:「许姐,孙厂长好像挺可怜的……」

      许念用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了林小满碗里:「吃菜。」

      她没有评论孙德贵。不是不想说,是现在不能说。

      但她心里在想——一个把厂子做到连续四年亏损的厂长,一个让评估机构把正常运转的设备标成废铁的厂长,一个让保安堵审计组门口的厂长——他哭的时候,那些被亏空的国有资产会不会也跟着哭?

      ——

      宴席过半,一个插曲发生了。

      包间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穿一件酒红色连衣裙,腰身掐得很紧,头发烫成大波浪,走路的时候高跟鞋在红地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端着一瓶酒,笑盈盈地走到孙德贵身边:「孙厂长,我来敬各位领导一杯。」

      孙德贵介绍了:「这是我们厂新来的行政部副经理,方晴。小方,来,敬审计组的同志。」

      方晴端着酒杯,一桌人敬过来。敬到何衡的时候,她的步子慢了一点。

      「顾老师,久仰。」她笑得很甜,声音柔得像涂了蜜,「听说您是这次审计组的主力,以后在厂里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我——对厂里的情况很熟悉。」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指甲涂着豆沙红,名片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何衡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了上衣口袋。

      「谢谢。」

      两个字,语气和刚才对孙德贵一样——不卑不亢。

      方晴又转向许念,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打量:「沈老师也辛苦了。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找我哦。」

      许念接过名片,点头:「谢谢。」

      方晴走了。高跟鞋的哒哒声从门口消失之后,包间里的男人们又开始碰杯。

      许念低头看那张名片——方晴,永昌机械厂行政部副经理。

      行政部副经理。

      一个国企的行政部副经理,会在审计宴席上出面敬酒,而且特意对审计组的核心成员说"有什么需要找我"。

      她闻到了美人计的味道。

      上辈子她没遇到过这种事——2016年的审计现场,客户端上来的只有咖啡和矿泉水。但1998年不一样。在这个年代,美人计是国企蛀虫的标准配置:安排一个漂亮女人接近审计人员,用"关心"换情报,用"好感"换松懈。

      许念看了何衡一眼。

      他正在和陆正低声说话,表情专注,好像刚才方晴敬酒的事根本没发生。

      但许念注意到——他把那张名片从上衣口袋掏出来,放进了裤兜里。

      不是珍藏。是隔离。

      ——

      宴席结束,走出鸿运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夜风凉飕飕的,许念裹了裹外套。

      老周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被陆正扶着上了车。

      许念和何衡走在后面。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方晴。」何衡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呢?」

      许念想了一下:「行政部副经理,二十七八岁,酒桌上敬酒,主动提供'帮助'。这个角色不像是行政,像是——」

      「眼睛。」何衡接上了。

      对。眼睛。

      她是孙德贵放在审计组身边的一双眼睛。用美人计的方式接近核心成员,以"帮助"的名义获取审计进展,然后用这些信息提前部署应对方案。

      审计组查到哪里,她就会知道。然后孙德贵就会提前把那里收拾干净。

      「你被盯上了。」许念说。

      「我知道。」

      「那你还收了她的名片?」

      何衡看了她一眼。路灯在他眼睛里碎成了星星。

      「收了名片,她才会觉得我上钩了。她觉得我上钩了,才会放松警惕。她放松警惕,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许念愣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何衡不是不知道方晴的目的。他是故意入局。

      以身为饵。

      这种打法,不是审计员的手法。是猎人的手法。

      她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小心。」

      「嗯。」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然后何衡说:「许念。」

      「嗯?」

      「你在车间被拦的那件事——你还记得那个人的样子吗?」

      许念的步子顿了一下。她没问他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林小满说的,也许是陆正说的,也许是他自己察觉的。

      「记得。寸头,黑夹克,脖子很粗。姓马,刘总叫他'小马'。」

      「小马。」何衡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永昌机械厂的保安队队长。退伍军人出身,有案底——九四年因为打架被拘留过十五天。」

      许念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何衡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去现场的时候,我走你左边。」

      「为什么?」

      「左边靠墙。」

      许念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每次加班到深夜,他送她到停车场的时候,永远走在她左边。她以为那是较劲——"审计一部的王牌送审计二部的王牌,谁先走谁就输了"。现在她想——

      也许是较劲。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他站在她左边这件事,换了脸、换了身体,都没变过。

      ——

      回到事务所已经快十点了。

      许念坐在工位上,把今天的审计发现整理成正式底稿。

      **审计发现一:评估报告标注"待报废"的17项设备中,经现场核实,至少4项处于正常运转状态。评估结论与实物状态存在重大差异,可能存在低估固定资产的情形。**

      **审计发现二:固定资产台账记录15项设备维修,但设备运行记录仅支持3项。差额12项维修支出的真实性存疑。**

      **审计发现三:永昌机械厂年报在职职工1,200人,厂方陈述实际在岗约900人,差额约300人。工资支出的真实性需进一步核实。**

      三条发现,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系统性地低估资产、虚增支出、做空净资产。

      这不是一个人的手笔。评估机构、财务部门、厂领导班子——至少三方配合,才能做到这个程度。

      蛀虫不是一条。

      是一窝。

      许念写完底稿,把文件存了三份——一份正式归档,一份备份在磁盘里,一份打印出来锁进自己的抽屉。

      上辈子她只存一份,被人删了。

      这辈子她存三份。

      她关了电脑,站起来。

      事务所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的灯关了大半,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

      她走到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

      窗外的城市安静得不像话。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

      1998年的夜晚。

      一个审计员,一杯热水,三份底稿,和一屋子还没查完的旧账。

      她想起白天在车间看到的那些轰鸣的机器——它们被标成废铁,但它们还在转。就像这个国家,被蛀虫啃出了无数窟窿,但还在转。

      而她——一个从2016年穿越来的审计员——手里只有一支笔和三份底稿。

      但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埋头写底稿的沈渡了——哪怕现在她叫许念。

      上辈子她用命守门,门还在,人没了。

      这辈子——

      她要连门带人一起守住。

      许念把热水喝完,洗了杯子,走回工位。

      路过何衡的桌前时,她停了一下。

      他的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美式,杯套上没有字。

      但杯子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许念只看到了最前面几个字——

      **"小马——九四年——不是保安——"**

      后面的字被另一张纸盖住了。

      许念没有动那张纸。她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工位。

      何衡也在查。

      他在查那个寸头男人。

      而他查到的东西,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多。

      ---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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