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厂门口
永昌机 ...
-
永昌机械厂在城北工业区,离事务所四十分钟车程。
事务所派了一辆桑塔纳,司机老吴,五十来岁,话少,开车稳。后座挤了四个人——许念、何衡、林小满、陆正。
车开上北环路的时候,许念从车窗看出去。
1998年的城市跟2016年完全不是一个世界。马路上跑的是桑塔纳和夏利,偶尔一辆皇冠就算豪车了。路两边是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阳台上晒着被褥和咸鱼。远处的天际线还没有被写字楼填满,能看到一大片灰蒙蒙的天空。
工业区到了以后,气味变了。
铁锈、机油、煤烟——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呛嗓子的味道。路两边的厂房一个挨一个,高大的烟囱有的在冒烟,有的已经熄了。铁门上刷着褪色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工业学大庆"——几十年前的口号,油漆剥落了一半,像旧伤疤。
桑塔纳在永昌机械厂门口停了下来。
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蓝制服的保安,胳膊粗,脖子壮,眼神像看贼一样打量来人。
老吴摇下车窗:「审计的。」
左边那个保安上下打量了一下车里的人,对讲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说了几句话,然后挥手:「进去吧。倒车倒车,门开不了那么大。」
桑塔纳从侧门开进去的时候,许念注意到一件事——厂区很大,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机器的轰鸣声,没有工人的说话声,只有风吹过空旷的厂房,发出呜呜的声响。
「许姐,好安静啊……」林小满小声说。
「一半车间停工了。」陆正看着窗外,「你看那个厂房,窗户都封了。还有那边——烟囱不冒烟。」
许念没说话。她在看另一件事——主楼门口停了三辆黑色轿车。一辆奥迪,两辆桑塔纳2000。这个年代的奥迪200,不是一般人能坐的。
「有'领导'在。」何衡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没说什么样的领导。但许念听懂了——在国企改制的节骨眼上,"领导"出现在厂里,往往意味着利益分配正在谈。
如果此时审计组进去,等于闯进了别人的饭局。
四个人下了车,拎着文件箱往主楼走。
还没走到门口,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肚子微微凸出——那种在应酬桌上养出来的肚子。
「审计组的同志吧?欢迎欢迎!我是厂办主任,姓赵,叫我老赵就行。孙厂长在开会,让我先接待你们。」
老赵一边说一边伸手,先握了何衡的手,又握了许念的手。握许念的手时多停了一秒,手掌有点潮。
「财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刘总在等你们。资料都准备好了,会议室也布置了——走,我带你们过去。」
跟着老赵穿过走廊的时候,许念扫了一眼两边的办公室。大部分门关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桌椅。偶尔有一两间亮着灯,坐着几个中年人,低头看报纸或者发呆。
「厂里现在多少人?」何衡忽然问。
「在职的嘛……一千出头吧。」老赵的语气含糊了一下。
「一千出头?去年年报上写的是一千二百人。」许念说。
老赵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转过头:「许同志看得真仔细。是有一些……分流了嘛,买断工龄的、内退的,加上停薪留职的,目前实际在岗的大概九百多人。」
九百多人。
年报上写一千二百人。
差额三百人的工资,去了哪里?
许念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没再追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需要先看账。
——
财务室在二楼尽头,一间大办公室,六张桌子挤在一起,桌上堆满了账本和凭证。窗户开着,外面能看到厂区的烟囱和一个废弃的篮球场。
财务总监刘全在等他们。
刘全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戴一副老式金丝眼镜,笑起来很和气。但许念注意到他的手——指节上有老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打算盘的。这个人是从计划经济时代过来的老财务。
「各位辛苦了。资料我都备齐了——总账、明细账、凭证、报表,要什么有什么。」刘全指了指旁边的铁皮柜子,「这几柜子都是。你们慢慢看,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许念和何衡对视了一眼。
太配合了。
上次审计组来,保安堵门不让进。这次他们来了,资料"要什么有什么",财务总监亲自等候。
要么是厂里真的改了态度,配合审计。要么——
有人提前知道了他们要查什么,准备好了答案。
「刘总,」何衡开口了,语气很客气但眼神很锐利,「我们想先看一下固定资产清单和设备台账。另外,评估报告里提到的几处待报废设备,我们想去现场看看。」
刘全的笑容没变,但许念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攥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她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现场……当然可以。不过有几个车间正在维修,设备搬动了,可能不太好找。我让人带你们去?」
「不用了。」何衡说,「我们自己看。」
刘全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点头:「好的好的。那我先让小赵带你们去财务室。」
——
审计工作开始了。
许念带林小满坐在财务室的一张空桌前,开始翻总账。何衡带陆正去了设备科,要查固定资产台账和设备运行记录。
林小满翻开第一本总账,眼睛瞪得溜圆:「许姐,这些账本好厚啊……全都要看吗?」
「不全看。先看三个科目——固定资产、应收账款、其他应收款。」
「为什么是这三个?」
许念想了想,决定教她:「国企改制中,资产流失最常见的三种手法——第一,低估固定资产,把值钱的设备说成废铁;第二,虚增应收账款,假造欠款然后核销;第三,其他应收款是个筐,什么都往里装,资金通过这个科目转出去,查都查不到。」
林小满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小本子哗哗翻。
「许姐,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书上好像没写过……」
「实务经验。」许念说了那个她常用的借口。
林小满没有追问,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困惑——许姐明明是今年才入职的新人,实务经验从哪里来的?
许念没给她想明白的时间:「翻固定资产明细账,找评估报告里标注'待报废'的那几项。」
林小满开始翻账。许念在旁边看了一眼——翻的速度很快,但方向是对的。这丫头虽然没经验,但记性好,刚才说的三种手法她立刻就用上了。
半小时后,林小满找到了。
「许姐!评估报告里标注待报废的设备,一共有十七项。但明细账上——」
她翻了好几页,眉头皱了起来:「明细账上只有九项待报废。另外八项的使用状态是'正常运转'。」
「八项。」许念重复了一遍。
「评估报告说这八项设备是待报废,但账面上记的是正常运转。那到底听谁的?」
「谁的不听,去看实物。」许念站起来,「走,去车间。」
——
车间在厂区深处。
许念和林小满走出主楼,穿过一片空旷的水泥地。风从烟囱方向吹过来,带着煤灰的味道。
远处的几个车间,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能听到零星的金属敲击声——还有一部分工人在上班。
第一个要找的设备是一台数控车床,编号YJ-0037。评估报告标注"待报废,评估残值3万元"。
许念按台账上的位置找到了那台车床。
它在一个还在运转的车间里。旁边有三个工人在干活,车床正在运转,切削金属的噪音刺耳。油污、铁屑、冷却液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待报废?」许念看着那台轰鸣的机器,自言自语。
一台还在正常运转的数控车床,评估报告说它"待报废",残值3万。
但这种车床,1998年的市场价至少三十万。
3万和30万之间,差了十倍。
林小满在旁边倒吸一口气:「许姐,这台机器还在用啊!怎么可能是待报废?」
许念没回答。她在看另一件事——车床的铭牌。铭牌上的出厂日期是1993年,使用年限五年。按1998年的标准,五年工龄的数控车床,正是当打之年。
她拿出笔记本,把设备编号、铭牌信息、现场状态全部记下来。然后她继续找。
第二个设备——冲压机,编号YJ-0045。评估报告标注"待报废,评估残值1.5万元"。
找到了。也在运转。工人正在用它冲压零件,每一次冲击都发出沉闷的"嘭"声。
第三个——铣床,编号YJ-0052。也在运转。
第四个——磨床,编号YJ-0061。
也在运转。
四台设备,评估报告全部标注"待报废"。实物全部正常运转。
许念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轰鸣的机器,太阳穴突突跳。
这就是蛀虫的手法。
把值钱的设备标成废铁,废铁的价格买下来,转手就是十倍利润。而那中间的差价——国有资产——就这样被人一口吞了。
她转身往车间外面走,脚步很快。
「许姐!等等我!」林小满小跑着跟上来。
刚出车间门,许念就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保安,不是工人。是一个穿黑色夹克、寸头、脖子很粗的男人。三十多岁,眼神不善,双手插在裤袋里,堵在车间门口。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样打扮的人。
「两位找什么?」寸头男人的语气不是问话,是盘问。
「看设备。」许念说。
「这车间不让进。」
「我们是审计组的,有审计通知书。」
寸头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小满一眼。然后他笑了——那种不达眼底的笑。
「审计的啊。那你们走错地方了。办公室在主楼,这边是生产区,不安全。」
他说"不安全"的时候,语速放慢了一点,像是在品味这个词。
林小满的脸白了。她下意识往许念身后退了半步。
许念没有退。
她看着寸头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审计通知书上写的是'永昌机械厂全部生产经营场所'。你们的车间,也是生产经营场所。」
寸头男人的笑容收了一点。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小马!让开!」
是刘全。他小跑着过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笑容还是那么和气,但眼神有点慌。
「沈同志,不好意思,车间这边确实有点乱,工人操作不注意容易出事。你们要看设备,我安排人带你们走安全通道——小马,让开。」
寸头男人——小马——看了刘全一眼,又看了许念一眼。然后他侧了侧身,让出了半个身位。
许念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机油味,是烟味和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
不是工人的铁锈。
是别的什么。
走出车间区的时候,许念回头看了一眼。小马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们。
那眼神不像看审计员。
像看猎物。
——
回到财务室,许念把现场看到的情况写进了审计工作底稿。
**审计发现:评估报告标注"待报废"的17项设备中,至少4项现场核实为正常运转状态。评估结论与实物状态存在重大差异。**
林小满在旁边帮她校对数据,手还在微微发抖。
「许姐……刚才那个人……」
「别怕。他不敢怎么样。」
「可他那个眼神……」
许念抬头看了她一眼。小满的脸确实白了,但手里还在干活——校对数据一个字都没错。
「小满,」许念说,「以后遇到这种事,记住三条。」
林小满立刻拿出小本子。
「第一,不硬碰。对方堵门,你记下来,不争执。」
「第二,不离队。去现场永远跟搭档一起走,不单独行动。」
「第三,不留底稿在现场。你看到的、记下的,全部带回来。底稿是我们的武器,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林小满一字一句记下来,记完抬头:「许姐,你好像……很习惯这种事?」
许念愣了一下。
习惯?
上辈子她在2016年做审计,从来没被人堵过门。那时候的审计现场是写字楼、空调房、客户端上来的咖啡。没有人会站在车间门口用"不安全"来威胁你。
她不习惯。
但她知道——1998年就是这样。这就是国家看门人要面对的。
门里面的人比外面的人凶。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林小满,门开了。
何衡和陆正走了进来。
何衡的表情很平静,但许念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有一道红印——像被什么东西蹭的。
她看了一眼,没有当着别人的面问。
「设备科怎么说?」她问。
「设备台账和运行记录对不上。」何衡坐下来,把一份清单摊在桌上,「台账上记录了15项设备维修,但运行记录里只有3项。剩下12项维修——要么没修,要么修的不是账面上那台设备。」
「跟我的发现对上了。」许念把自己写的底稿推过去,「评估报告标注待报废的设备,现场核实至少4台正常运转。」
何衡看了她的底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许念。」
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叫一个更熟悉的名字。
「嗯?」
「你进车间的时候,有没有被人拦过?」
许念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说。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何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再问。但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合上了本子,没有让许念看到。
许念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但她有一种感觉——他写的那行字,跟她在车间门口遇到的那个寸头男人有关。
——
傍晚,四个人坐桑塔纳回事务所。
车开到半路,许念忽然说:「老吴,停一下车。」
老吴刹车:「怎么了?」
许念看着后视镜。后面五十米远的地方,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一直跟着他们,从厂区出来就跟上了。
「后面那辆车,从厂里就跟了我们一路。」许念的声音很轻,只有何衡听到了。
何衡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神眯起来——那种猎犬锁定猎物的表情。
「老吴,」何衡说,「前面路口右转,绕一圈再回事务所。」
老吴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打了个方向盘。
右转之后,那辆黑色桑塔纳2000也跟着右转了。
又拐了两个弯。黑车还跟着。
陆正坐在最后排,一直没说话。但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不动声色地记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林小满缩在座位上,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许念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不是普通的审计项目。**
**这是一场战争。**
**她带着十八年的记忆回到1998年,不是为了重新当一只加班狗。**
**她是来猎虎的。**
而虎,已经闻到了她的味道。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