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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邓的万宝阁 老邓住在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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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邓住在东五环外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区里。姜至把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单元门洞里正好走出一位拎着菜篮子的大妈,看见他的黑色风衣和高领毛衣,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小伙子,你是来送快递的还是来演戏的?”
“找人。”姜至面无表情地跨进楼道。他讨厌别人叫他小伙子。
老邓住在六楼。没有电梯。姜至爬到四楼的时候就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在车里等人下来接他,爬到五楼的时候开始思考人类为什么要发明“六层以下的楼房不装电梯”这种反人性的建筑规范,爬到六楼的时候决定以后再也不来找老邓了——除非他搬进电梯房。
他喘匀了气,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门里的景象,就算他已经看过不下二十次,还是每次都会被震撼到。
老邓的住所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式单元房。从地板到天花板,每一寸可以利用的空间都被填满了——不,不是“填满”,是“精确地、有条不紊地、按照某种只有老邓自己能理解的分类学精心摆放着”。
客厅的三面墙全是直达天花板的木质置物架,上面陈列着这位六十三岁的道具师四十年来收集的宝贝:明清风格的瓷器(有真有假)、民国时期的留声机(还能响)、八十年代国产动画片的赛璐珞原片(用无酸纸夹保护着)、各种材质的假胡子(按年代和风格排列)、一个据说是某部禁片里用过的道具人头(姜至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被吓出心脏病)——
以及,在沙发正对面的那面墙上,一整柜的徽章、袖扣、领带夹、怀表链等小件金属器物,被老邓统称为“灵魂碎片”。
老邓本人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围着一条帆布围裙,脸上架着一副放大镜式的修理眼镜。他个子不高,清瘦,头发花白但茂密,常年干活让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拥有整个华北地区最灵巧的指尖——能给一只蚂蚁做石膏模型,这是姜至的夸张说法,但确实不算离谱。
“小姜。”老邓摘下放大镜,眨了两下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和一个昨天刚见过面的人打招呼,“你来早了。你订的那批仿古铜器下周才到。”
“不是来催货的。”姜至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袖扣,递过去,“帮我看看这个。”
老邓接过袖扣,翻了一面,眯起眼睛。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一张被各种工具和零碎物件占领的旧式书桌——拧开可调节角度的台灯,在强光下开始仔细观察。
他看了大概有整整一分钟,期间沉默得像个入定的禅师。
“哪儿来的?”
“排练厅地上捡的。”姜至说,“可能是谁掉的。”
“不可能。”老邓直截了当地否定了,“这东西至少有二十年没人戴过了。”
他走到墙边那面“灵魂碎片”陈列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个透明的小自封袋。袋子里装着一枚和姜至手里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袖扣,只是图案略有不同——不是鹰,是一匹奔跑的马。
“一九九四年,”老邓晃了晃手里的自封袋,“红星机械厂。原来是军工企业,做精密零件的。九二年改制转民用,生产过一批带有厂徽的纪念品,分发给了当年评选出来的优秀职工。这批纪念品的模具只用了三年,九五年工厂倒闭,模具报废。市面上现存的数量不超过一百件。”
他把两枚袖扣并排放在台灯下。一鹰,一马。铜镀银,同样的磨损程度,同样被岁月侵蚀出的暗绿色铜锈痕迹。
“你在哪个排练厅捡的?”老邓问。
“至暗剧场,就我们那个。”
“你们那个剧场的前身是化工厂的仓库,跟红星机械厂没关系。”老邓摘下眼镜,用围裙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抬头看着姜至,“所以这东西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有人专门收藏这类旧物,不小心掉的。第二——”
“有人故意放的。”姜至替他说完了。
老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会有人故意在地板上放一枚二十年前的袖扣”。他认识姜至十几年了,知道这个小辈的脾气——当他开始用那种“我已经想到了六种可能但一个都不想跟你说”的语气说话时,追问是无效的。
“这东西能借我用两天吗?”姜至问。
“本来就是你的。”老邓把两枚袖扣都放进自封袋,封好,递给他,“送你。我的规矩是——同类物品,不存两件。”
姜至接过自封袋,看了老邓一眼:“你的规矩以前不是‘同类物品必须存两件以上以防损坏’吗?”
“昨天改了。”老邓面不改色地说,然后转身走向厨房,“吃了吗?没吃的话,冰箱里有饺子,韭菜鸡蛋的。包的不好看,但能吃。”
姜至本想拒绝,但爬了六层楼之后,他的胃正在用极其粗野的方式抗议。
“吃。”
老邓煮饺子的方式和他在道具间里干活一样——沉默、精准、不浪费任何多余的动。烧水,下饺子,点三次凉水,捞出,装盘,倒醋。全程没有说一个字,却把每一个步骤都控制得精准到秒。
姜至坐在老邓那张被书和工具挤得只剩巴掌大的餐桌前,埋头吃了七个饺子。第八个被筷子夹到半空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老邓,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人在盯着我们剧团?”
老邓正在擦拭一个民国时期的铜制怀表壳,闻言停了一下。
“你发现什么了?”
除了那枚袖扣,他还发现了什么?
姜至本来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没有。除了那扇半开的消防门和那枚来路不明的旧袖扣,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跟踪,没有骚扰,没有任何指向性的威胁。连那个被他骂走的副导演,也只是在微信上发了两条不痛不痒的抱怨之后,就安静地退出了工作群。
但他在那条安静的走廊里走过,在渐暗的舞台边缘坐下来的时候,的确感觉到——有某种东西正在向他的领地逼近。
他没有回答老邓的问题。
老邓也没有追问。他把怀表壳放回铺着麂皮的托盘里,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这行干了四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但有一件事,我越老越信——剧场是个活的东西,它有自己的记忆。演过什么戏,死过什么人,掉过什么眼泪,它都记着。有些东西你以为丢了,其实没有。它们只是躲在某个角落,等一个上场的机会。”
“你别说得这么瘆人。”姜至皱了皱眉。
“我没说鬼故事。”老邓继续擦他的怀表,“我说的是人。有些人,会回来。”
厨房的水烧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咔嗒咔嗒”地响。
姜至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咀嚼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他想起林远舟说的那句话——“这种东西,不太可能‘不小心’掉在排练厅的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枚鹰形袖扣。展翅的弧度拉得很开,像是要飞出那片褪色的铜胎。
也许只是某个老观众不小心遗落的纪念品。
但他是姜至。他排过一部叫《回响》的戏,讲的是一桩三十年前的旧案,因为一枚纽扣的重现,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把所有人拉回了那个他们以为已经逃开的漩涡。
他从来不低估一枚扣子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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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邓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姜至坐在车里,把自封袋放在副驾上,拿起了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银行扣款提醒。他的信用卡刚被划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钱——应该是给剧团订的新灯光设备到货了。
另一条,来自习止渊。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至少五秒钟,才点开。
“听林姐说你来了。快递拿到了吗?”
姜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输入框里的光标闪烁着等他。
他想回复“拿到了”,觉得太干。想回复“拿到了,谢谢”,觉得太客气。想回复“拿到了,顺便还跟你前同事聊了会儿天,她把你形容得像个退役老兵”——不行,太长。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
“拿到了。”
发送。
然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仪表盘上,发动了油门。开出去两个路口之后,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又把手机翻过来——
还是没回复。
“好得很。”姜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把手机扔进扶手箱里,用力挂挡,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他的车尾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洪流,没人知道这位在被整个戏剧圈仰望的鬼才导演,此刻的内心戏堪比一部三流偶像剧——女主角发完“晚安”之后没收到回复,在脑子里已经和男主角分完手复合完又生了两个孩子。
而他的男主角此刻正坐在出版社的会议室里,被一场临时延长了两个半小时的策划会困在椅子上,手机在进门前就被收进了公文包夹层,调成了静音。这场策划会的主持人是一个以能侃著称的副主编,从选题聊到市场,从市场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自己当年也是文艺青年。习止渊坐在对面,面带微笑,姿态从容,偶尔点头,句与句之间仍然沉得住气,只是在桌子底下用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
那是他唯一能表现出焦躁的缝隙。
他敲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策划会终于结束了。他拿出手机,看到姜至的回复发送于四十二分钟前。他站在那里,花了不到一秒读完那三个字,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那就好。”
发送成功。
然后他走出出版社大门,在深秋的冷风里站了片刻,又拿出手机,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打完,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地铁站。
他没有告诉姜至,他今天来出版社,是去谈一本新书的合同。这本书暂定名《回响》,写的是八年前那桩他判断偏差三岁的旧案。
他从来没有写过那个案子。出版社的人问他为什么现在想写了,他说他遇到了一个人,让他觉得——有些旧事,是时候重新审视了。
副主编问他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回答。
但他想起上周日凌晨,在他书店的沙发上,有一个人蜷在灰色羊绒毯里,睡着的时候骂了一个叫“李主席”的人。他在便签里说替那人补了句脏话,但其实他没有。他只是看着那张在睡梦中褪去所有攻击性的脸,在心里替他补了无数句。
补了那些姜至十五年来从来没有补过的。
替他骂了所有不该道歉的。
陪他沉默地、安静地,把那些没有谢的幕,在心里谢了一遍。
地铁来了。习止渊上车,站在车门的角落,一手握着吊环,一手拿出手机。他对着和姜至的聊天记录看了片刻——满屏只有两条消息,一条“拿到了”,一条“那就好”。
他想了想,又发了第三条。
没有理由。就是想发。
“今天下午出版社的策划会太长,手机静音。不是不回。”
发送。
十秒后,回复来了。
“谁问你了?”
习止渊对着屏幕上这四个字,在地铁车厢拥挤的人潮中,嘴角弯起了一个所有犯罪侧写技术都无法解释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