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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排练厅的闯入者 周一早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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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的排练厅,气氛比平时更紧张了三分。
不是因为姜至又在骂人——恰恰相反,他今天到现在为止还没骂过任何人。他只是坐在舞台边缘的导演椅上,手里拿着新改好的第三幕剧本,一言不发地盯着台上的走位,脸色平静得让人发毛。
所有演员都知道,姜至不骂人的时候,比骂人的时候可怕一百倍。
骂人的姜至是台风,你知道风会来,知道该往哪躲。不骂人的姜至是地震前的动物反常行为——你感觉有什么不对,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震,也不知道震的时候自己站在不在安全地带。
“姜导今天怎么了?”场记小陈用气声问旁边的灯光师。
“不知道。”灯光师同样用气声回答,“但从他进门到现在,他已经看了六次手机了。”
“会不会是在等什么重要的消息?”
“你觉得姜导会在乎谁的消息?”
小陈想了想,觉得这句话确实有道理。在过去的认知里,姜至这个人,从来都是让别人等他的消息,他自己不等的。他给人的感觉是——如果世界末日来了,他会站在废墟上指挥方舟排队,然后最后一个登船,还不忘回头嘲笑一下上帝的品位。
但此刻他确实在看手机。
姜至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剧本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舞台上。
没用。三分钟后,他又把手机翻过来了。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确切地说,有一个顾姐发来的外卖拼单群消息,有两条银行扣款提醒,还有一条天气预报推送。没有他想看到的那个人的任何消息。
这个事实让他感到一种智力层面的愤怒。
他姜至,三十岁,先锋戏剧导演,拿过三次全国大奖,被业界称为“鬼才”,被演员称为“魔鬼”,被顾姐称为“全北京最难伺候的人没有之一”——他居然在等一个开书店的前侧写师给他发微信。
而且对方并没有在等他的回复。因为对方连微信都没发。
这才是最让人恼火的。
上周日凌晨他从书店离开之后,整整一天一夜,习止渊没有任何消息。没有问他到家了没有,没有问他宿醉的头痛不痛,没有问他那张便签上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那个在凌晨两点给他盖毯子、泡蜂蜜水、还在便签里帮他补骂脏话的人,忽然从地球上被抹去了。
“混蛋。”姜至对着手机屏幕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台上正在走位的男女主角同时僵住。
“姜、姜导?哪里不对吗?”女主角怯生生地问。
“没说你。”姜至站起来,把剧本卷成筒夹在腋下,开始在舞台前来回踱步,“继续。别看我,我又不是戏。”
怎么就不是戏了。演员们心里不约而同地想。您刚才那句“混蛋”的台词感,比我们俩加起来都强。
接下来的排练进入了姜至式的常规节奏——两小时不停歇的走位调整、台词打磨、灯光调试。姜至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又怕又服的精准开始重新占据主导。他能听出女主角说“你走吧”这三个字时,尾音里多了一丝不该有的哀求。他能看到男主角转身时,右肩比左肩多下沉了一点七公分,破坏了整个人物姿态的失衡感。他能从灯光师按开关的手指节奏判断出,这个菜鸟在犹豫,不敢把光推到他要求的那种“刺眼的惨白”。
“你,”他走到灯光控制台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灯光师,“在犹豫什么?”
“姜导,您要的那种光,会把演员的面部轮廓全部吃掉——”灯光师小周是刚来剧团三个月的新人,被他的气场压得声音都抖了。
“对,我要的就是吃掉。”姜至把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距离锁定他的目标,“我要让观众看不清他的脸。因为这段戏里,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他是一具行尸走肉,一张被打磨得只剩下轮廓的人形白纸。你吃到只剩轮廓,就是对的。有问题吗?”
“……没问题。”小周吞了口唾沫。
“很好。你比三个月前进步了。那时候你会说‘但是’。”姜至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算轻也不算重,然后转身走回舞台中央。
小周肩膀上的那个位置,像是被某种奇异的能量击中了一样,热了很久。
这个人就是这样。他能在三十秒内把你骂到怀疑人生,也能在三秒内用一句算不上表扬的实话把你从地上拽起来。你以为他不在乎任何人,但他其实记得每一个人的进步轨迹。
只是他从来不会承认。
下午三点,排练结束。姜至宣布今天收工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今天需要调整的十二个细节,然后走向后台。路过场记小陈的工位时,他停下来,用手指敲了两下她的桌面。
“今天下午,有外人来过吗?”
小陈愣了一下:“没有吧,姜导。怎么了?”
“没什么。”姜至指了指排练厅侧面的那扇小门——那是消防通道的出入口,平时锁着,但他刚才注意到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外面的光,“那扇门开了。”
小陈探头看过去,挠了挠头:“可能是早上保洁阿姨来打扫的时候没关好?我等下去看看。”
姜至没再说什么,但他经过那扇门的时候,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
一枚金属袖扣。很旧,表面磨损得厉害,但图案依稀可辨——是一只展翅的鹰。
他翻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他们剧团里没有人穿法式衬衫。做保洁的阿姨更不可能戴这种东西。
他把袖扣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放进了外套口袋。
大概是哪个临时来帮忙的场工掉的。不值得深究。
但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只停留了几秒,就被另一个更强大的念头挤走了——他决定今天去“有舟”。
不是去质问习止渊为什么没联系他。那太掉价了。他是去拿东西的。
对。那条围巾。上次虽然拿了,但他在网上又买了同款的两条,忘记改收货地址,填的是书店的地址。习止渊前天晚上提过一嘴,说收到了一个快递,让他有空来取。
所以他今天是去取快递的。完全合情、合理、没有任何别的意图。
在开车去文创街区的路上,姜至花了大约十五分钟在脑子里排练这场即将发生的对话。
他推开门。习止渊在柜台后抬头看他。他说“来拿快递”。习止渊说“在后面,我拿给你”。他拿了快递,说“谢谢”,然后离开。全程不超过三分钟。
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眼神的停留。没有任何能让对方觉得自己“被等待”的蛛丝马迹。
完美。
他推开了“有舟”的门。
风铃响。
没有人抬头。
柜台后面是空的。
姜至站在门口,表情像是鼓足了全身力气挥出一拳却打了个空。
“等一下——”
书店深处传来声音。然后一个人从书架后面转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几乎堆到下巴的书。不是习止渊。
是一个女人。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墨绿色衬衫,短发,耳垂上钉着两粒极小的珍珠。她的五官不算特别精致,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让人看了舒服的质感——是那种你在公交车上遇见会多看两眼,但不会紧张的类型。她看见姜至,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算热络,但也不疏离。
“您好,是要找书吗?还是找……人?”
最后那个停顿很有意思。
“找人。”姜至说,语气比他预想的冷了一点,“习止渊在吗?”
“他去出版社了,可能要晚饭前才回来。”女人把那摞书放在柜台上,抽出最上面的一本,翻到目录页看了一眼,然后抬头重新看向姜至。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安静的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温和的确认,“您一定是姜至,姜导。”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习哥说的。”她笑着把书合上,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属于知情者的愉悦,“他说最近可能会有一位穿黑衣服的导演经常来店里。而且一定会在我值班的时候来一次。”
“……他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晚上。说你在他沙发上睡着了,还说了梦话。”
姜至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在脑子里给习止渊开了一张“待算账”的欠条。但他暂时压下这份账单,把注意力转向面前这个女人。
“你叫他‘习哥’。”他捕捉到这个称呼,“你是——”
“啊,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女人伸出手,动作干净利落,像一个习惯社交但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人,“林远舟。你可以叫我远舟,或者林姐,都行。我是这家书店的半个员工,另外半个身份是习哥的前同事。”
“前同事?”
“公安系统的。”林远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我在银行上过班”一样平常,“以前跟他同组。他负责侧写,我负责数据分析和物证比对。后来他辞职了,我也跟着调了岗。现在在市局刑侦支队,有空的时候就过来帮他看看店。”
姜至重新打量了她一眼。公安系统。刑侦支队。物证比对。
“所以,”他慢慢地说,“你也是干那种——看一眼就能知道别人今天早上吃了什么的那种活?”
林远舟被他这个说法逗笑了,肩膀轻轻一抖:“我不会。那是习哥的领域。我的专长是看物证,不是看人。不过——”她收起笑容,看着姜至,目光里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探究,“我在你外套口袋里看到一点金属反光。袖扣?而且是旧的,表面磨损严重,尺寸偏大,是男款。不是你的风格——你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金属配饰。”
姜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那枚在排练厅捡到的袖扣,他忘了拿出来。
“在排练厅地上捡的,大概是哪个场工掉的。”他说。
“能给我看看吗?”
姜至犹豫了一秒,把袖扣掏出来递给她。
林远舟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秒,然后用一种与刚才的闲谈语气截然不同的专业态度轻声说:“老物件,至少二十年以上。材质是铜镀银,底层的铜已经露出来了。图案是展翅鹰,这个图案我见过——是一九九几年某个军工转民用的老厂子的厂徽。后来那个厂倒闭了,这种东西市面上很少见。”
她抬起头,看着姜至:“你们剧团里,有那个年代的老工人吗?”
“没有。最老的场工也就四十出头。”
“那就奇怪了。”林远舟把袖扣还给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东西,不太可能‘不小心’掉在排练厅的地上。因为它太旧了,旧到任何拥有它的人都不会随便放进口袋里。”
姜至握着那枚袖扣,忽然觉得它比刚才沉了一些。
“也许只是巧合。”他说。
“也许。”林远舟笑了笑,重新回到柜台后面,打开电脑,开始输入什么。她的态度已经恢复了那种友好但保持距离的社交模式,仿佛刚才那几十秒的刑侦分析只是职业病的一时失控。
但姜至注意到,她在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比正常速度快了半拍。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觉得至少应该维持一下基本的礼数,“你一直帮他看店吗?我是说,从书店开业开始?”
林远舟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从开业开始,”她说,“准确地说,是从他需要帮忙开始。习哥这个人,不太会主动求人。唯一的例外,大概是四年前他筹备这家书店的时候——那段时间,他主动给很多老同事打了电话,问能不能帮忙。”
“准备开店?”
“不。”林远舟抬起眼,视线越过电脑屏幕,落在姜至脸上。她的表情仍然温和,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沉静的、不可动摇的认真,“是在找一个能让他停下来的地方。”
姜至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捏着那枚陌生的旧袖扣,面对一个认识习止渊比自己久得多的人,忽然觉得这间熟悉的书店变得有点不一样了。每一个书架、每一把椅子、柜台上那只永远温着的茶壶——它们忽然之间不再是“一家书店的标配”,而是一个人一点一点筛选、安放、整理好的,用来停下来的东西。
“你的快递在那边。”林远舟指了指柜台下面一个已经拆封的快递盒,“习哥说怕你急着用,让我先帮你拆开,检查一下有没有破损。放心,只是围巾。没碰你别的。”
姜至弯腰拿起那个快递盒。里面两条灰色羊绒围巾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张便签。
他认出了那个笔迹。
“深灰色这条比浅灰色的更适合你。理由:你的衣柜里没有一件能配浅灰色的内搭。——习。附:林远舟是自己人,不用在她面前装。”
姜至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和上次一样。空的。
他把便签夹进自己的剧本里,抱起快递盒,朝林远舟点了个头算是告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姐。”
“嗯?”
“他是怎么跟你提我的?”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听到林远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不高,很轻,像是意外的叹息,又像是某种被印证了的猜测。
“他说——‘来书店的时候别穿警服。有个导演,胆子小,会被吓到。’”
姜至背对着她,站了一秒。
“我没胆子小。”他说。
“我知道。”林远舟说,“但他觉得你是。”
风铃响了。他走了。
林远舟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联系人,打了一行字:
“他来过了,比你说的好看,也比你说的难缠。”
回复来得很快。
“我知道。所以你更不能穿警服来。”
林远舟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整理书目。她其实没有告诉姜至全部。习止渊联系老同事帮忙,不是四年前——是最近开始频繁联系的。频率高到让老同事群里有人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要复出。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姜至,因为她不确定这件事和姜至有没有关系。
但她觉得应该有。
毕竟,习止渊上一次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还是在八年前。而那一次,他上心的是一个案子。那个案子差点毁了他。
她希望这一次,结果会不一样。
窗外,文创街区的黄昏正在降落。街灯还没亮,但书店里暖黄色的光已经提前把那片角落染成了另一种颜色。
姜至的车驶出停车场,驶入晚高峰的车流。他把快递盒放在副驾上,等红灯的时候,把那枚旧袖扣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窗外的夕光又看了一遍。
展翅的鹰。二十年前的旧厂徽。
他想起排练厅侧门那道虚掩的门缝。想起那个人没有从正门进来,也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痕迹。只留下了一枚不属于任何人的旧袖扣。
也许只是保洁阿姨忘记锁门了。
也许只是某个路人无意中从消防通道溜进来乘凉的。
但他是姜至。他排过十二部戏,每一部的核心都是同一个主题——事故从来不是偶然的。每个偶然背后,都藏着一个被忽略的必然。
他把袖扣放回口袋,挂挡,启动了车。
他没有回家。他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开去。那是他的老搭档——道具师老邓的家。老邓在戏剧圈干了四十年,什么样奇怪的老物件都见过。
也许他能认出这枚袖扣的来历。
也许这什么都不是。
但姜至有一个原则:在他自己的舞台上,没有任何细节,是“什么都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