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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师承 一月的第二 ...

  •   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六,老邓没有出现在排练厅。
      姜至是第一个发现的。老邓从来不迟到——他当了四十年道具师,守时是他的职业病,比钟表还准。每天下午两点,他会准时提着工具箱从侧门进来,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道具区开始干活。但今天到了两点十五分,道具区的灯还没亮。阿回蹲在工作台旁边,把所有工具都按老邓的习惯摆好了——砂纸在左手边,螺丝刀按尺寸从小到大排列,胶水瓶的嘴朝外,连老邓惯用的那条围裙都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椅背上。但椅子是空的。
      姜至拿出手机,拨了老邓的号码。响到第六声,接通了。
      “老邓?”
      “哎,小姜。”老邓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像被人抽走了一大半肺活量。背景音里有医院叫号广播的电子女声。
      “你在哪个医院?”
      “就东五环那个,离我家近。没事,就是有点喘。年纪大了,冬天冷,支气管受不了。你嫂子非让我来挂个号。”老邓停了一下,呼吸声很重,“你帮我告诉阿回,第三排那个民国台灯的插头有点松,让他今天收工前换一个。别换塑料的,塑料的插上会打火。要陶瓷的。工具间左边抽屉里有备用的。”
      “你自己跟他说。”
      姜至把手机递给阿回。阿回接过去,走到角落里低声说了几句,姜至没有跟过去听。他只是背对着道具区,在导演位翻着剧本,一页都没翻进去。五分钟后阿回走过来把手机还给姜至。
      “老邓说医生让他住三天。他说三天太长了,明天就想出院。他说还有一批道具等着做旧——第四场要用那个民国手提箱,箱角的铜包边还没做氧化处理。他说如果他不做没人知道该怎么做。”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会。铜包边氧化,用硫化钾溶液,浓度百分之三,刷两遍,间隔六小时。他教过我。”阿回的目光垂在自己那双满是旧茧的手上,“他去年冬天就一直在教我,每件道具的修复方法都讲过,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说不严重,但嫂子给我发微信说医生建议住院观察至少一周。”
      姜至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剧本,然后站起来宣布——下午的排练取消,所有人去东五环那家医院,道具组可以带着老邓最喜欢的那盏民国台灯。话音刚落小秦就从台上一溜烟蹿下来抓起自己的外套直接冲出了排练厅,她的手机里已经开始查最近的医院附近有什么能拎去的水果店。
      一小时后,老邓的病房被塞满了人。六人间本来就窄,至暗剧场全团十几号人涌进去之后,连护士进来换药都得侧着身。老邓半靠在床上,手上还输着液,但精神比姜至想象的好不少。看到一群人挤在门口,他第一句话是“别踩我老婆的鞋”,第二句是“台灯带来了没”。阿回把那盏修复好的民国台灯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老邓伸手摸了摸灯罩,检查了插头确实换了陶瓷的。然后他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阿回站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小秦凑过来把一袋车厘子放在床头柜上,又拿出一个信封——全团所有人凑的慰问金,她妈听说以后非要加一份。老邓没有推辞,把信封放在台灯旁边,然后看着姜至。
      “排到哪了?”
      “第四场。民国手提箱还没做完。阿回说他能做。”
      “他能。”老邓看着阿回,“铜包边的老化程度要和箱子主体的磨损一致——那个箱子设定是被人拎着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箱角磨损最严重,但磨损方向要一致,不能东一块西一块。你懂吗?”
      “懂。你上次说——道具上的每道痕都要有原因。箱子的主人是左撇子,所以左箱角的磨损比右边深。”
      老邓靠在枕头上,眼睛弯了一下。姜至认识老邓十几年,很少见到他笑。但今天他笑了两次。第一次是看台灯插头。第二次是听阿回说“左撇子”。
      “小姜。”老邓把目光转向姜至,“我有话跟你说,让他们先去吃饭。”
      小秦识趣地把一群人带出了病房。阿回最后一个走,老邓叫住他:“工具间左边抽屉最里面,有一个木头盒子。给你了。里面是我以前做模型用的一套刻刀。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跟了我三十多年。”阿回站在门口重重点了一下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只是把脸埋进围巾里快步走了出去。
      病房安静下来,只剩下老邓和他最得意的导演。窗外又开始飘雪,很小,像是天被人撕碎了一封信,撒得到处都是。
      “小姜,我在这行干了四十年,跟过十九个导演。你是第二十个。第一个让我觉得戏不是演的——是你。”
      “别煽情。”
      “我说真的。”老邓喘了口气,“你第一部戏,道具经费只有两千块。我拿纸箱子糊了一整面墙,你对着那面墙站了很久,然后跟我说——‘老邓,这墙比真的还真。’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以后会成。”
      “那面墙后来塌了。第二场演到一半,砸了小秦的前辈。她爬起来继续演,谢幕之后揪着你骂了整整三分钟。”
      “我记得,她骂我‘老不死的做假墙’,我说‘你个小姑娘懂什么这叫艺术真实’。后来她哭了一场,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以后再也遇不到纸墙会倒的剧组了。”老邓伸出手拿床头柜上那杯凉茶,姜至帮他倒了杯温水,他喝了一口,垂下眼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指,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已经有些变形了。
      “你身边那个开书店的——他来找过我。他没让你知道。就前几天,你嫂子不是修纱窗了吗,其实没有坏。是他让林远舟来给我送药的。他问她有没有认识的老中医可以治慢阻肺,她说有个退休的法医转行干中医,专治肺病。他们怕你觉得是施舍,编了个‘修纱窗’的理由。我今天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想说,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姜至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老邓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他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老师。”
      “我不是你的老师,我是做道具的。你从没让我教你任何东西。”
      “你教了。”姜至说,“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熬夜。你只是把排练厅的另一把钥匙给了我,然后在工具箱里多放了一盒胃药。你没有教我任何东西,你让我看到——一个人可以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不是为了被看见,是因为那件事本身就值得。”
      老邓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把脸转向窗户,看了很久的雪,然后用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指了窗外的路灯。
      “看见那盏路灯了吗?和你剧场门口那盏一模一样。我当年也骂过人。骂过一个年轻的自己——那时候我以为手艺好就够了,不用和人打交道。后来遇到你,我才学会怎么在排练厅里多放一盒胃药。”他把手指放下,闭上眼,呼吸变得绵长而吃力,“小姜,戏会散场。但做过的事会留下来。阿回学会了做旧氧化——他已经是比我更好的道具师了。那个书店老板学会了帮你买胃药——他也会是比我更好的……”
      他没有说完。姜至没有追问那个句子应该怎么结束,他只是坐在床边,等老邓睡着,然后轻手轻脚地关掉床头灯,只留下那盏民国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从病房出来,他在走廊里看到了习止渊。习止渊坐在塑料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保温杯,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廊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起来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但翻开的那本书还停在扉页。
      “你怎么来了?”
      “林姐说你取消了下午的排练,我猜你在这里。”
      “病房里塞了十几个人,你为什么不进去?”
      “老邓见过我。上次送膏药的时候。他跟我说——‘你在最后一排坐了四次,每次都看同一个人。下次坐前面吧。’我说好。他说‘不用现在进去。你在外面等。小姜出来的时候需要有人递杯热茶。’”
      习止渊把保温杯递过去,姜至接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还有一个事。麦师傅问你明天想吃什么。我说莲藕排骨汤。他说我什么时候开始直接管他的菜单,我说他最近瘦了。”
      “还有你昨晚在我书店沙发上发消息说你的上海牌手表慢了,我上午拿到修表店调过了。现在每天慢不到两秒。”
      姜至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块旧表。秒针平稳地一格一格跳动,像被重新校准过的心脏。
      “谢谢你帮老邓找老中医。下次可以直接告诉我。他是我老师。”
      “不是老师。”习止渊站起来,把手里的书放进姜至外套口袋里,“他是你的同伴。你没有老师——你一直是一个人。但现在你不是了——老邓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放心地把那句没说完的话给了我。”
      姜至没有问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他靠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墙上,旁边长椅上放着空了的保温杯。他伸出手,把习止渊摊在膝盖上的那本书翻了翻,翻到他夹便签条的那一页。然后他又合上书,低头看着那杯子。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能撑起所有事。后来发现——撑不住的时候,有人在旁边,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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