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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案 护城河那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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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那晚之后,姜至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他无法归类的存在。
不是男朋友——这个词太轻了,轻得像一件成衣,谁穿都一样。不是恋人——这个词太甜了,甜得发腻,不适合两个加起来六十多岁的男人。也不是搭档——这个词太职业,像是在描述两个配合默契的同事。
他最终在某个失眠的凌晨三点找到了一个勉强能用的定义:
习止渊是他人生中第一个不需要他解释任何事的人。
比如他半夜失眠在微信上发了一串省略号,习止渊的回复是——“书房灯开着,茶在壶里,不用敲门。”比如他在排练厅骂走一个迟到的演员然后坐在舞台边上闷闷不乐,习止渊递过来一杯茶,说的是“你在想今天早上迟到的不是你,不公平”,姜至回的是“滚”,然后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比如他某天忽然想去看老邓,在楼下给习止渊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不去书店了,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他在东五环那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你爬上去会累,但不会后悔。门口有家卖驴肉火烧的,给他带两个,别带汤,他喝汤会洒在工作台上。”姜至在电话这头愣了很久,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是都知道。只是关于你的事,我比别人多知道一些。加上林远舟前几天去了趟老邓家修纱窗。”
“……你动用前同事去给我剧团前道具师修纱窗?”
“她刚好在那片办事。”
“林远舟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能在东五环有什么公务?”
“她说去调一份旧案卷。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顺路。”
姜至有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挂电话之前说了句“谢谢你去给老邓送膏药顺便让林姐给他修纱窗”,说完立刻挂了,没给对方分析他语速变化的机会。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老邓家。驴肉火烧带了三个——老邓吃了一个半,剩下一个半被他分走。老邓坐在工作台前,膝盖上搭着毯子,手上还在给一把破旧的木制玩偶做关节修复。他看起来比首演那晚更虚弱了,手上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不少,但手指还是稳的。
“小姜,坐,茶自己倒。我问我老婆你身边那个人,她说那人是警察。我说不是,他开书店。她说以前是警察,你怎么不说?”
“……他不是警察。他没正式介绍过自己,我也不需要他介绍。”
“嗯。”老邓把玩偶的一只胳膊装上去转了几下,“他以前经手过一桩旧案。你知道不知道?”
“听林远舟提过一次,他没跟我说具体的。”
“那你该问他,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他在等你问。”老邓放下螺丝刀摘下眼镜,声音沙哑而缓慢,“他那种人——对自己最在意的人,反而不敢主动开口。因为他怕自己做过的事,会让你觉得他不够好。就像你,从来不敢让人看见你的画。”
姜至坐在老邓那张被工具和零件挤得只剩巴掌大的餐桌前,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习止渊说过的那个十四岁的男孩。二十六岁那年的连环案。判断偏差了三岁。人质死亡。没有任何人追责,但他自己再也没有放过自己。八年,写字,开书店,过一种刻意退场的人生——不参与任何需要他影响他人命运的事。
直到有人把一枚二十多年前的旧袖扣放进他的剧场。
从老邓家出来,姜至没有去书店。他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件衣服,在镜子前站了片刻,然后把那块上海牌旧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他开车到文创街区,推开“有舟”的门时风铃还没响完,习止渊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顶层,手里拿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犯罪心理学年鉴。听到开门声他没低头,只是问了一句“吃了没”。
“老邓的驴肉火烧吃了一个半,剩下的你吃。”
“我吃过晚饭,但你带的我吃。”习止渊从梯子上下来,接过油纸包,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放在柜台上打量了姜至的脸大约几秒,然后问,“你今天不是来喝茶的,你想问什么?”
“你的旧案。”
书店里安静了一会儿。习止渊没有回避,他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中”,然后回到柜台前,把一个茶杯放在姜至面前,杯把朝向四点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坐到了沙发上。
从头到尾他不急不缓,像是在准备一场决定性的汇报。
“案子发生在八年前。连环性侵杀人案,受害者为未成年男性。嫌疑人连续作案,手法固定,我们侧写出了他的心理画像——年龄在二十八至三十五岁之间,独居,有固定职业,表面社交正常,童年期遭受过虐待或忽视。后来的所有客观证据都证明这份侧写是正确的,只有一个参数错了——年龄。”
“你写的是多少。”
“二十八至三十五。实际是二十五。”
姜至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的人通常还在读研或刚入职,尚未形成稳定的独立生活圈——连环作案需要足够私密的住所和充分行凶时间,因此我们默认他把最低年龄锚定在二十八。”习止渊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归档的案卷,而不是他自己的往事,“那年我自己二十六岁,正是侧写师生涯里最狂妄的阶段。前辈说你应该再扩大些范围,我说——不需要,他的作案手法已经告诉我他成年至少八年以上。”
他顿了一下,茶杯举到一半放回桌上。
“最后是他自己自首的。他的房东看了协查通报,报了警。他走进派出所时说了一句话:‘你们迟了三天。’”
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书店里只剩下暖气管道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你没有错,”姜至说。
“没有错和没有失误是两回事。法律上我没有任何责任,侧写报告的有效性是概率问题,不是绝对。但那个男孩等不了了。他只有十四岁,早上出门时说去学校,傍晚没有回来。后来我调出了他的照片——长得像我小时候妈妈班上一个学生的样子。从那以后我一直做梦。醒来不记得梦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在梦里很吵。”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手指的力气有点大,指节泛白。
“所以辞职,不参与任何需要分析人的工作。我觉得自己只要不再碰任何人的命运,就不会再伤害任何人。后来开了书店。书店很好——书不等人,书本不会因为我来迟三天就消失。后来你来那天,问我犯罪与表演的内核是不是南辕北辙。我当时想——这个人,也在杀死自己。他用舞台上的光芒杀死那个不被看见的自己,和我在案卷里杀掉自己的内疚,用的是同一种刀。”
他把眼镜放在茶几上。姜至放下茶杯,从沙发另一端移到习止渊正对面。
“所以你一直看我,从第一次就看我。是因为你觉得我跟你是一类人。”
“不是一类人,”习止渊没有眼镜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深而坦诚,“是你——不是任何类别。我看过无数人,从没有一个让我忘了观察距离。只有你。你骂人的时候在发光,你在舞台上也在发光,你蜷在沙发上睡着说梦话还在发光。你让我忘记我是一个侧写师,你让我只想当那个书店老板。”
姜至坐在对面没有动。他不是不想动——是被某种太浓的东西灌满了四肢,每一根骨头都在慢下来。最后他站起来伸出手,不是去握习止渊的手,而是把茶几上的眼镜拿起来给他轻轻戴上。鼻梁上指腹先触到皮肤,然后是镜架的金属脚,动作慢得像在老邓那里修一件易碎的道具。
“戴上。不戴眼镜你看我的时候,我会紧张。”
“现在也紧张?”
“现在更紧张,因为你刚才对我坦白了。”姜至后退一步靠在沙发扶手上,垂眼看了习止渊很久。然后他说了那两个字——“我信。”
习止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第二下,第三下。频率和他心跳的频率,在某个时刻终于完全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