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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胃知道我 进入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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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一月之后,北京的天气终于放弃了最后一点体面。气温以一种只有股市崩盘才能媲美的曲线一头栽进冰点,风从蒙古高原长驱直入,把整座城市刮得缩进了羽绒服的领口里。至暗剧场的排练进入了最磨人的阶段。姜至的新戏《空壳》定在十二月底首演,时间看起来还有将近两个月,但对他而言,“还有两个月”翻译过来就是“只剩两个月”——两个月够干什么?够他把第三幕的灯光程序推翻重写三遍,够他把女主角一段四分半的独白拆成二十七个情绪节点逐帧打磨,够他因为演员的走位偏了不到十公分而把整场排练叫停十二次。但不够他吃饭。
不是没时间吃。是忘了吃。
顾姐在连续三天发现姜至的盒饭完好无损地放在休息室桌上之后,终于在一个排练间隙把他堵在后台走廊里。
“你昨天吃了什么?”
姜至靠着墙,用剧本挡着脸:“早饭吃了。”
“我问昨天。全天。”
“……早饭。”
“姜至。”顾姐的声音降了一个调,从“你欠我钱”切换到了“我真在担心你”,“你三天没吃正餐了。你的胃本来就不好,你自己知道。你要是倒在排练厅里,戏还排不排了?阿回还等着你给他发第一个月工资呢。他不叫外卖是因为他要攒钱,你可不叫外卖是因为什么?要成仙?”
“我在排戏。”
“你在自毁。”
姜至从剧本上方露出半张脸,眉头拧成一个“你少管我”的弧度。但顾姐不怕这个弧度。她见过这个弧度太多次了,知道它的学名叫“姜式心虚防御术”。
“你要是再不按时吃饭,”顾姐双手抱胸,“我就给习老师打电话。”
空气凝住了一秒。姜至把剧本放下来:“你什么时候管他叫‘习老师’了?上次你还叫他‘你家那位开书店的’。”
“那是因为上次他对你的饮食干预还停留在茶和花生酥的层面。现在他已经升级了。不要转移话题——我已经把你最近的饮食状况如实同步给他了。”
“什么叫‘如实同步’?!”
“你昨天一整天只吃了一个包子和半根香蕉。前天是两杯黑咖啡和三颗润喉糖。大前天好一点,吃了一盒飞机餐剩的苏打饼干,但那个苏打饼干是三个星期前你从上海飞回来的时候带的。他当时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
姜至张了张嘴,他太了解习止渊用“我知道了”这四个字结束一段对话是什么意思了:那不是“我接受了”,是“我要开始行动了”。他迅速扫视了一圈排练厅——没有异常,没有新出现的保温杯,没有可疑的棕夹克书呆子。
“他说‘我知道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八点零七分。”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
距离“我知道了”已经过去了三小时三十五分钟。
姜至心里警铃大作。他转身冲进排练厅,把全场扫视了一遍——没有异常。阿回在道具区给一面旧镜子做裂痕效果。老邓在角落里修复一把民国扶手椅。小秦和男主角在台上走位,灯光师小周在控制台后面啃面包。都没有问题。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多虑了。
就在这时,排练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
打头的是林远舟,穿着便装,扎着利落的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表情是那种“我只是在执行任务请不要对我发火”的微妙笑容。跟在她后面的是两个年轻男生,一看就是书店门口常年出没的大学生兼职,各拎着两个足以装下一整桌年夜饭的超大号外卖箱。走最后的是一个穿白围裙戴白帽子的老师傅,手里端着一个砂锅,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热气。老师傅进门以后只问了一句:
“哪位是姜导?”
全场所有人齐刷刷指向导演位。
姜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师傅已经走到排练厅角落的道具桌上,把砂锅放下,又从徒弟们递来的外卖箱里开始往外搬东西: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红烧肉,一碗蒸蛋羹,一份排骨莲藕汤,一套白瓷餐具整整齐齐码在旁边,筷子放在筷托上,杯把朝向四点钟方向。
最后,老师傅从保温袋最深处拿出一张纸条,放在砂锅旁边。纸条上是姜至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按时吃饭。”
四个字。没有署名。不需要署名。
顾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出了一声介于“我酸了”和“我赢了”之间的奇怪喉音。小秦从台上跳下来,围着砂锅转了一圈,发出了连续不断的“哇哦”。阿回放下手里的活儿,认出那个送砂锅的老师傅,有些不确定地问了句:
“这是——习先生安排的?”
林远舟在角落里一边喝咖啡一边欣赏,语气轻松得像是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他说姜导最近排练紧,食堂外卖都太油,不适合空腹吃。所以他从上周开始联系了一个退休的粤菜老师傅,做家常菜,口味清淡,适合胃不好的人。老师傅本来不接私单,但听说接单人以前是警察,就说‘那行’。这行字是他发给习哥的短信原文。”
姜至盯着那张纸条。四个字。他想起早上顾姐说习止渊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从来不是空话。它是一套已经启动的行动程序。上一次是润喉糖。上上次是毯子。再上上次是从上海绕了半个北京城买的枣泥糕。而这一次,是一个退休的粤菜老师傅。
姜至拿出手机,没有通过微信,直接拨出了习止渊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疯了吗?”他压低声音不让全场看好戏的人听见,“你请了一个厨子?一个厨子?来我排练厅送饭?”
“老师傅姓麦。手艺很好,退休前在顺德开了四十年私房菜馆。我吃过他做的蒸蛋羹,你胃不好,适合吃那个。”习止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背景音里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应该是在写稿。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你每次吃苏打饼干都是在我这里。每次都是下午三四点。那个时间段,如果是肚子饿会吃零食。但你是吃苏打饼干——苏打饼干只有一个功能:中和胃酸。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胃不好的?”
姜至没有说话。他拿着手机走进后台,关上门。隔开外面的嘈杂之后,话筒里只剩下习止渊沉稳的呼吸声。
“上大学的时候。”他说,“省钱买剧本、租排练厅,食堂太贵就不吃中午饭。有时候晚饭也不吃。后来胃就不行了,习惯了。”
他靠在门上,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在坦白一件事。被人分析出来和主动承认之间有一道坎,他刚才是跨过了那道坎。
“那个麦师傅——他不是你随便找的。你说‘上周开始联系’。上周你就知道我会忘吃饭。”
“上周一,你在我书店待到凌晨。走的时候你说胃有点不舒服。你说得轻描淡写,但那是你唯一一次在我面前承认自己不舒服。”
“我只有那一次。”
“所以我记了。”
姜至靠着后台的门,拿着手机,发现自己的舌尖正顶着上颚——这是他极度紧张或极度放松时才会出现的动作。此刻他分不清是哪种。也许是第三种,是他还没学会命名的状态。
“你喜欢吃红烧肉。”习止渊说,“但你不吃肥肉,所以麦师傅用的是五花三层,肥瘦分开,肥的炼油,瘦的炖到能用筷子夹开。蒸蛋羹里的水是鸡汤,不是白开水。上次你做了一锅鸡汤,剧组的大家都说好喝。后来你把那个砂锅放到老邓的道具间了,不知道还好不好。”
姜至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什么时候记了这么多?”
“每一次你来书店,不是刻意的。”
“你是侧写师,你跟我说不是刻意的?”
“对别人是刻意的,对你——是自动保存。”
后台门外有人在喊“姜导——汤要凉了——”,姜至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门,走向道具桌,在全剧组人齐刷刷的注视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肉质入口即化,酱汁微甜带咸。
好吃。
“好吃吗?”小秦问。
“闭嘴。”姜至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然后是蒸蛋羹——鸡汤蒸的——然后是莲藕排骨汤,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因为太烫,但他放下不到两秒又端起来继续喝。
阿回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露出近似于笑的表情。因为他看到姜至吃饭的样子,和他第一天上班时吃包子的样子一模一样——嘴硬,但胃很诚实。
与此同时,一公里外的“有舟”书店里,习止渊把手机放在柜台旁边,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停在一个已结束的三分四十二秒的条目上。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空的空间》。姜至夹进去的那张便签还在扉页:正面是习止渊写的“你那天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了十七秒”,背面是姜至回的那三个字——“知道了”。
习止渊拿起笔,在“知道了”下面又写了一行字:“今天也知道了。”
他把便签条夹回去,然后翻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写那本暂定名为《回响》的新书。写到一半忽然停手,推了推眼镜,对着屏幕上的文字失了会儿神。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麦师傅。
“麦叔,他吃了。”
“那还用说。我亲自炖的。你那朋友太瘦了,比你给我看的照片里还瘦。”
“嗯。所以明天还要麻烦您。”
“明天换菜单:清蒸鱼,白灼菜心,蒸水蛋,山药排骨汤。山药养胃。你那个朋友吃东西的口味——不挑食,但咸淡很敏感,火候差一点他吃一口就放筷子。我今天观察过了。”
习止渊没有纠正“你那个朋友”这个称呼。他挂了电话,在笔记本备忘录里记下一行字——“果然放筷子了。莲藕太烫,不是味道问题。明日汤品温度控制在六十度以下。”
窗外风还在刮,文创街区被冬天刮得灰扑扑的。但“有舟”的落地窗后面,有一个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修改着一份菜单。他的键盘旁边放着一只空茶杯,杯底茶叶已经凉了很久。今晚没有人来喝茶,但他还是泡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姜至平时坐的位置,杯把朝向四点钟方向。